李纲(1083-1140年),字伯纪,号梁溪先生,江苏常州无锡人,祖籍福建邵武,为两宋之际的抗金名臣,官至丞相。
彼时读崇阳地方文史资料,得知李纲在崇阳寓居过一段时间。至于是什么原因寓居崇阳,住了多久,有哪些社会活动,则茫然不知。近日闲暇,钻进故纸堆,侥幸解决了这些问题。
一、遭贬谪居崇阳
李纲寓居崇阳的原因是被罢官职,遵令谪居崇阳。
靖康元年(1126年)闰十一月,金兵攻破北宋首都汴京(今开封),二年(1127年)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宋徽宗、钦宗二帝,贬为庶人,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五月初一,宋高宗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称帝,改元建炎,史称南宋。五月初五,宋高宗起用主战派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右相),李纲六月初一到南京履职,八月初五又升任尚书左仆射(即丞相)兼门下侍郎。李纲上任后励精图治,重振朝纲,但很快遭到投降派的猛烈攻击。御史中丞颜岐说:“李纲为金人所恶,不宜为相。”右谏议大夫范宗尹说:“李纲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可以相。”八月十八日,李纲罢相,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十月初八,又受殿中侍御史张浚弹劾,罢观文殿大学士,仍留提举洞霄宫之职。十一月戊子(初二)诏令居住鄂州(见《续资治通鉴·宋纪》之《宋纪一百》)。
宋朝的鄂州属荆湖北路,辖江夏、武昌(今鄂州市)、咸宁、蒲圻、通城、崇阳、嘉鱼七县。被免去丞相职务、责令鄂州居住的李纲,其谪居地定在了崇阳。
二、谪居崇阳时光
建炎二年,农历戊申年(1128年)春,李纲踏上贬谪之路前来崇阳,四月到达江西九江(见《梁溪集》卷一百三十三之《蕲州黄梅山真慧禅院法堂记》),经修水县,翻苦竹岭(修水、通城之界山,在通城县塘湖镇石坪村,非崇阳与咸宁交界的苦竹岭),过通城,于六月十九日到达崇阳。
此行程李纲在《崇阳与许崧老书》(见《梁溪集》卷一百十)中有过简单叙述:“某顿首启,崧老宫使右丞。冬序隆寒,伏惟燕处超然,钧候胜常。昨者庐阜获从杖屦之游者数日,慰怿多矣。别来忽复半年,岂胜驰仰,中间辱教,赐以传闻,从者所寓不一,久稽修报,愧荷无喻。得珪老书,乃知眷聚已过云岩,计大斾今已至,止遂为安居之谋否?区区夏末即抵湖外,属沿江盗贼传报纷错,宿留通城、崇阳间,今岁且尽矣……”。
《崇阳与许崧老书》写于戊申年冬,书中说自己在夏末抵湖外(应指鄱阳湖西之区域),宿留通城、崇阳间。
李纲的这篇文章与崇阳的一篇文史资料可以相互印证。同治五年《崇阳县志》卷二“宝陀岩碑”记:“一镌‘宝陀岩’三字,宋丞相李纲书,道光间塌碎,寺僧补竖一石,非古也。一镌‘银青光禄大夫陇西郡公李纲,自通城如崇阳,中路宿岩头寺,为目之曰宝陀岩,男宗之从行,建炎戊申六月十九日’……”。
宗之为李纲次子,李纲遭贬期间,侍奉左右。岩头寺在崇阳县沙坪镇泉湖村肉拱桥,一石山隆起,酷似僧人头颅,谓之“宝陀岩”,岩中有一天然石窟,口阔里幽,上圆下平,状如庵庐,僧人内俸菩萨,至今香火不断,谓“岩头寺”(古时石窟前有寺宇,殿堂与洞窟相通,寺宇今已不见),李纲父子六月十九日路宿该寺,当是进入崇阳的第一日。
李纲有《灌溪三咏(智闲禅师道场)》,其中第三咏《清凉境界》:“松萝荫翳色苍苍,盛夏南风草木香。普愿众生无热恼,不应身独占清凉。”描述的是夏暑之景,亦可证明李纲在夏末已至崇阳。
确定了李纲进入崇阳的首日,再来确定李纲离开崇阳的日子。
戊申年十月,因“谪降官不许同处一州”,诏令李纲移居湖南澧阳——李纲为此写了一首《得报以谪降官不许同处一州自鄂渚移居澧阳有感》,以叹壮志难酬,身世飘零。李纲又写了《戊申冬至日有怀诸弟时赴澧阳》诗,从诗题可知李纲在戊申年冬至日前已经离开崇阳。查《宋史。高宗本纪》,建炎二年冬十一月辛巳朔,壬寅冬至,冬至日即十一月二十二日。
一个叫萧建功的秀才的出现,帮我们确定李纲十月二十九日(十月最后一日)仍在崇阳。萧建功是临江军新淦人(今江西新干县),字懋德。少好学,为李纲好友、文学家陈瓘(字莹中,号子斋)、李朴(字先之)的弟子,又为陈瓘的孙婿,为人操行坚正。初冬到崇阳来拜见李纲,十月底离崇,分别时李纲写了一篇《送萧建功秀才归临江序》(见《梁溪集》卷一百三十七),落款:“建炎二年十月晦日,武阳李某序。”建炎四年,李纲写了篇《与萧建功书》(见《梁溪集》卷一百十四),书中言:“某启。懋徳承务执事。崇阳之别,忽渉三年……”这段话可证明建炎二年十月晦日李纲与萧建功分别的地点是崇阳。
由此可知,李纲离开崇阳,是在戊申年十一月上、中旬。离崇线路,李纲在《蒲圻与许崧老书》(见《梁溪集》卷一百十)说得很明白:“某顿首。启崧老宫使右丞台座。使至两奉诲墨,殊荷眷情,履兹新阳,伏惟钧多福。区区自崇阳趋鄂渚,行次蒲圻,被受近旨,检会左降官不许同处一州,移居澧阳,自蒲圻由岳适澧,便道也……”
李纲戊申年六月十九日自通城进入崇阳,到十一月上、中旬离崇,经蒲圻走水路移居澧阳,可知其在崇阳谪居了四个多月。中间虽有短暂离境,但终以崇阳为主。
三、题诗咏崇阳
李纲虽然在崇阳谪居的时间较短,但却留下了相当数量的文学作品。
初至崇阳,李纲便来到灌溪寺(在天城镇寺前村)。灌溪寺因是唐代著名僧人智闲禅师的道场,而四方扬名,宋朝时仍是一方名刹,来过崇阳的文人仕宦多到此题诗留咏,李纲也没例外,留下了《灌溪三咏(智闲禅师道场)》。第三咏《清凉境界》前面已录,现将第一咏《灌溪》、第二咏《妙峰庵》补齐于兹:
灌溪
道人卓锡使泉飞,一派清甘满石陂。
谁识灌溪真境界,也知只见沤麻池。
妙峰庵
结庵雄踞妙高峰,孤秀巉然万境通。
不见德云空住处,却须相遇别峰中。
妙峰庵距灌溪寺不远。同治五年《崇阳县志》卷十二载:“妙峰庵,在灌溪寺右,智闲禅师建,山有妙高峰,故名……”
前面讲过,李纲戊申年六月十九日进崇阳,夜宿沙坪岩头寺,题了“宝陀岩”三字。事实上,李纲不止一次路宿岩头寺,有一次是在秋季,还写了一首《宿岩头寺》诗(见《梁溪集》卷二十):
天气沉阴迫季秋,通城早发宿岩头。
催寒小雨松桂湿,出岫孤云嵌洞幽。
瓶锡真还行脚债,钳锤罕遇点胸俦。
夜深云散千峰月,注目寒空独倚楼。
“季秋”是农历九月,这次重宿岩头寺,当在八月。这首诗还说明,李纲在七、八月间曾经短暂离开过崇阳。
这次复回崇阳,还写了《崇阳道中作四首》(见《梁溪集》卷二十),因崇阳文史资料未录,故附于此:
其一
我行江南春,初见农事作。
及兹旅湖外,秋稻半已获。
隔林闻晚舂,藁秸积篱落。
童稚亦熈熈,田家有余乐。
其二
溪清石齿齿,山远木苍苍。
落日烟景暮,西风粳稻香。
茂林归鸟雀,平隰下牛羊。
月露浩如洗,凄然欲结霜。
其三
承平无事久,万里尽农桑。
谁使干戈起,坐令民物疮?
关河成阻绝,京洛亦凄凉。
尚喜江湖外,斯民游乐康。
其四
连年兵甲兴,犹幸东南稔。
食足无叛民,闾里得安枕。
传闻江淮间,蝗旱今犹甚。
努力事燮调,未寒心已凛。
李纲在崇阳的住所是县城西郭定林院(同治五年《崇阳县志》写作定明院。今废)。其作有《寓崇阳西山定林院有感二首》(见《梁溪集》卷二十):
其一
踰年去天阙,长是寓僧庐。
云水志方适,轩裳情已疏。
午风吹茗椀,夜月照床书。
忘我兼忘世,此生真有余。
其二
清霜初入候,落叶半辞柯。
岁晏遽如许,时艰将若何。
关山空岁月,江汉自风波。
《寓崇阳西山定林院有感二首》第二首缺第四联,是残诗,但可明显看出为深秋或初冬时所作,故其史学价值不低。
李纲在崇阳创作的诗歌绝不止本文之所录。其著作《梁溪集》卷二十之《崇阳道中作四首》至卷二十一之《得报以谪降官不许同处一州自鄂渚移居澧阳有感》中间有诗一百余首,我相信其中大部分是在崇阳创作的,本文摘录的只是地方特征明显,没有任何争议的十首。
李纲谪居崇阳期间,社交活动较少,以读书吟咏为主,他在《崇阳与许崧老书》中说:“终日块坐,时与古人相对黄卷间耳。”
李纲自己身处逆境,仍然关心百姓生活,民乐亦喜,民苦亦悲——“童稚亦熈熈,田家有余乐。”“谁使干戈起,坐令民物疮?”范仲淹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李纲与范仲淹一样,俱为中华民族的优秀仕宦,忧国忧民,高风亮节,怎不令人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