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秋高气爽,还是秋风秋雨烦人心的天气,减负的土地上,那些繁茂生长过的庄稼早已深藏不露,向天的愿望变成俯伏大地的温存。
在村庄里行走,我发现大凡五六十岁以上的农人,多半像庄稼一样收起了棱角,把过去那些粗糙与令人鄙薄的习俗消磨掉了,老远地见到人,早已呈出一脸的温和。是的,当大地上一批植物逐渐衰老,会有一批蔬菜与禾苗续上来,凌寒而生,扮亮枯槁的土地。小白菜、菠菜、萝卜、菜苔,都准时贴着地皮生长,小家碧玉般不事张扬地葱绿。也有些花迎着秋凉开了,金黄金黄的栾树、桂花、皇菊,一开花就芳香四溢,开得人心花怒放。紫蓝的喇叭花,粉红的月季花,温温存存的开,是给寂静村庄佩戴的胸花,怎么着都让人眼睛一亮。在秋虫的呢喃声中,一些物种还会在霜降后继续矮下去,轻下去,缩下去,甚至钻进洞穴与大地互相取暖。根系有多发达,就有多大的蓬勃。我越是向下看,越发现无穷的生机窥伺着人间,仿佛汹涌的江河,在大地上掀起不竭的欢歌。
自然界似乎是在秋天里一下子色彩斑斓,却又安之若素。
这个季节是从风开始的。风一遍遍梳理天空与大地,轻轻地梳,慢慢地理,耐着心抚摸,偶尔下了力气吹那么一下,我们的境遇就日渐稀朗了。一下子打开了视野,看得好远好远,忽一天,就见到成群的鸟儿一阵风一阵风地飞,像被风搅起的一大团一大团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扑向电线上、阳台里、树枝上,或是落在扬起浮土的地上。这些最先感知季节变化的精灵,不断把户外新鲜的信息送过来,带落一片树叶,缱绻缠绵,如同月移花影,蝶舞树梢。
霜降前后,赏红叶,闻桂香,赏菊品桔,在山水间徜徉,闲散地感受深秋的况味,感受感受庄稼地里的情形,这是何等美好的时刻?好得让我怀疑人生。在赋闲的日子里,我在小院里侍弄花草,于方寸之地感受天光的青睐,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院内的一棵绿植,浑身散发着大地的能量。友人带着一丝温情的风,送来海芋、龙须兰、绿萝、菊花、万年青等,一下子生动了我的小空间,这清爽的小院立即弥漫了无边的宁静。花草是长住的客人,得培土栽植好,于是在秋风中干起活来,越发有了劳动的兴致与舒畅。其实,还可以干很多很多事的,比如为秋风抹一抹蒙尘的窗户,整理一下庭院,帮花草松一下土,与狗狗一起扭动腰身,或是打个电话分享自己的小确幸,或问一问家乡那个刚参加工作一时迷茫的晚辈可好。都想想就够了,关键是看着新的生长。
我是实在地喜欢秋天了,巴不得那南斜的阳光有所停驻,让光阴在秋天里踌躇不前。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没有哪个季节能让我如此地念叨,我几乎能够听到它的脚步声。这是一条走向素简柔和的路,我相信,路上邂逅的皆是可人之景,可亲之人。山村八月的早晨清凉清凉的,偶尔听一两声小鸟轻轻地啾啾,微风从露水中滤过,转眼就钻进了菜地。雨后的雾笼罩着村庄,隐住了一座座山,这是水汽在抚慰被夏烤过的物种。一遍遍湿湿温温,柔柔软软,如幛幔隔挡干扰。安静地睡吧,只有睡足了才有精气神。
每到晴和时光,天空渐次开朗,琥珀般的天空,像玻璃上画上去的柔和的画,院里的花更明亮了。一朵玫瑰由鲜红褪为暗红,又有一朵鲜红起来,另一朵不知何时打开了花苞,零星的,却不间断,总舍不得令人失望。所有的花都开得有几分矜持。月季也是一朵一朵开,一小朵一小朵的展,生怕给人以大惊喜,生怕惊喜不持久。四野绿的树与苍黄的草,枯的秸秆与烧焦的芭茅,它们错落有致,依山势而生,工整得令人向往,内敛得叫人心动。那袖珍般的丘陵,盆景一样铺展,有种洗礼后的清静,撩我拿起画笔。
放下工作,还原平常,乡居的日子没感到失落。居高临下,秋天的况味尽收眼底,顿然令我沉静无比。我坐定书房,有了重回书香的幸福。书伴几十年,也只有如今才真正拥有了它自己的圣洁与温馨。有古色古香的书柜、明净的橱窗、文人书画,孔子大幅拓印墨像。一些失散的文集终于合家团聚,各类文字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最主要的是,在我能够静下来的时候,书与书房不会再寂寞与脏乱。遂选了“静水流深”条幅挂于墙上,并由此给书房取名:静深阁。此处远离县城中心,可谓清静;处于乡村之隅,可谓深;四处通透任风行,可谓流畅;有几处水塘波光潋滟,可谓闲情逸致,正好求得心静神闲,读闲书,抒闲情,道闲话。自此安然即将退下来的生活,与窗外学子们有了精神共通处,感觉人似乎还年轻呢。
迈入清晨的郊外,有露沾在草叶上,进一步传递秋来的喜讯。有风轻轻地赶来问候,人们星罗棋布一样点缀于山坡与田舍上。有人在挖地,有人挑水浇苗,有人打垱等着雨来栽种,有人蹲着割黄豆,有人在焚烧一小堆秸秆——一幅闲耕景象,世外桃源般映入眼帘。闲闲散散,参差不齐,各自沉醉于手头上的农活,这是多么自由轻松的生活啊。人们对节气并不敏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时令,节拍音符不同,织在一起却成了最和谐的劳动乐章。在一处农家庭院,南瓜金黄地堆放在禾场边,红红的辣椒翘着身子并列于簸箕上,花生晒脱了泥土显示棱角分明皱褶清晰的躯体。我冒昧地走向前去,老农让座递烟后,闲适地翘起二郎腿,向我沾沾自喜地叙述着自己的收成,那口气就是要撩拨起我心头的羡慕。
屋前的山坡上,牛有的吃草,有的卧着反刍。一条牛不知在何处拖长声调地“哞哞”,一声连着一声,搞不清要表达怎样的情感。没有呼应,没有谁在意,当然也没人去干涉一条牛内心发出的声音。牛在野地里站着,暂时不用干农活,但它要驱赶蚊蝇进攻,手脚全用在土地上抽不出来,只好拿长长的尾巴开刷。左甩甩右甩甩,不停地划着圈圈,甩出潇洒好看的弧度,我描绘不出它优美的弧线。
这里有田有地,有池塘、菜园与院子,有家禽家畜的散落,顿时就有了烟火气。我想,只要有土地,有山林树木,有田野,人间烟火就兴旺。日子渐渐凉了,薄了,自此,秋意在一寸一寸、一层一层地深了。我唯有坦然接受,好好地处之。秋深后的夜,当一切都安静下来,虫蚁也有了兴致发声,似在为人的睡眠伴奏。
我只做最先醒来的鸟儿,将悠扬清脆的呼叫释放给大地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