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蒲圻城里的“父母爱情”
姜洪(赤壁)

  日前,在朋友圈里,见到周璐老师发的长江日报视频号《著名作家张洁去世,中国人民大学同学回忆她:“那时的张洁美丽而爽朗”》。我留下这样一条评论:“1994年初,在蒲圻邂逅、结识张洁先生。我陪同了她一整天。当时仅模糊知道她在为一部长篇作准备。还记得冬日上午的河边,白色阳光在河面闪耀,水过浅滩淙淙有声,河边树上叶片稀疏。先生回京后,给我寄赠了她的集子《阑珊集》。许多年后读到她的《无字》,才知道,她是为写这部长篇而来,书中,实名记叙了她在蒲圻的寻访。再后来,她‘无字’了。但她的‘字’会存在下去。先生一路走好!”

  寥寥数语后,连接着一段几近湮没的文坛掌故:那一年,我在无意中,部分目击了中国当代一部文学名著的诞生。

  1994年元月放寒假后,我在喻园稍事停留,然后回到蒲圻。四年后,它更名为赤壁。

  某日早晨,到大众餐馆过早,遇到时任市旅游局负责人。她身旁,端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清秀、白晢。经介绍得知,她就是因《爱,是不能忘记的》《沉重的翅膀》等产生巨大影响的著名女作家张洁。恰好当天那位负责人有事,我遂受托陪同张洁先生寻访。

  两年后,我写了一篇小文,刊于校报。文章本身无足观,但那时一切记忆犹新,因此,那次寻访的基本过程、相关景物乃至对话等细节,大致保存了下来。比如,其中就有张洁先生来蒲圻的确切时间:1994年元月26日。今天,我找出该文,重新打开那段冬日往事。

  那天上午,我们到沿河大道,去三十年代蒲圻一家富商的材料厂原址考察。她对依稀残留昔日风貌的几幢黑瓦白墙的老宅拍个不停。又沿闪亮的铁轨走到河岸。河水有声,在上午的阳光下粼粼闪光。

  河岸上的树和灌木丛脱尽叶子,只剩下黑色枝桠。她却对此枯瘦的冬日风景兴致勃勃,拍个不停,一边“啧啧”地赞叹,使用了“天哪!”“太美了”这样的感叹词。她向当地的一位知情人仔细询问旧日的情形,搀扶着这位老人上坡下坡,“奶奶,奶奶”不停地叫着。

  中午,我给她找来一套本市政协编的《蒲圻文史》。她起初没太在意,信手一翻,差点欢呼起来,原来里面正好就有她所需要的材料,且比她早先找到的另一套蒲圻地方文史丛书记载的详细得多。下午,我又陪她过河,寻找一座庙宇。后来找到了一座,但不是我们要找的,她仍进去看了半天。那座小庙名鲁王庙,似乎建成未久,金碧辉煌,我们入观,直至光线渐渐暗下来。

  从蒲圻城东门渡河到那座庙宇去时,她一路用摄像机拍个不停,机上红灯一闪一闪起来,这是电源即将耗竭的报警信号。她其实是有一节备用电池的,但忘记带出来。她后悔得不得了:“哎呀,犯了大错误!”从庙里回来赶到渡口,我们都上了船,她却忍不住又下船,到堤顶拍摄,大家等着她。过了好一阵回到船上,却发现她的镜头盖还没取下来。

  闲谈中,张洁先生告诉我,她面对的是一个大的写作计划。为此,她推掉了许多开价优厚的专栏。她要求我为她保守秘密。所以,那篇小稿也就顺理成章命名为《为张洁保守秘密》。

  当年4月下旬,我从学校抽假回乡,意外收到北京来的寄件,是张洁先生赠送的书。扉页上题了字:“姜洪同志: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希望有机会再晤。落款时间是94.3.24”。书是当代名家随笔丛书中的一种,名《阑珊集》。再后来,读到她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其中说到是坐三等火车车厢来蒲圻。想来是指那种硬座车厢。

  2019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步于陆水边的河滨公园。河水丰盈,明月在天。暮色渐渐浓重,对岸东洲灯火璀璨。

  忽然忆起二十多年前,陪张洁先生到东洲寻访。自河滨公园归来,试着百度张洁作品,就找到了长篇小说《无字》。作者历时12载撰成的该书,让她在68岁那年再次登上茅盾文学奖领奖台,成为中国第一个两次获得茅奖的作家。她也囊括了短篇、中篇、长篇小说的所有最高奖项,据称这在中国作家中绝无仅有。《无字》出版于2002年,我读到已是17年后。

  《无字》以女作家吴为的人生经历为主线,讲述了她及其家族四代女性的坎坷婚姻,展现了百年中国的风云际会。而我从中读到了蒲圻叙述。蒲圻与其家族史,竟有重要的关联。这主要体现在主人公的父母:叶家第二代女性莲子与顾秋水在蒲圻的婚姻生活。在母亲的一生中,蒲圻是“她最不能忘情的地方”。《无字》以不少“字”记述了“我”就此在蒲圻的寻访,追忆了陆水边的逝水流年。

  书中具体记述了作者的寻访。“出南门乘船过河。萧索的荒野里,对四周瑟瑟的芦苇说,六十年前,他们正是经这里到侯王庙去赶庙会的……”“于仙人观山麓之西,找到正在修复的侯王庙。”前面已经说了,当天正是我陪她前往。后来,我到离这座庙仅十来米的一对朋友家时,每每就想起当年情景。

  这位“走进了当年的蒲圻”的寻访者,还看见了蒲圻的种种:

  在网上,我只读到《无字》第一卷。几个月后,市文联、市作协在市创新聚集区一家咖啡厅——市新华书店的一个阅读点——开展活动时,见到完整的《无字》。全书共三卷。才知道后面:主要是第二卷,也叙及蒲圻。它讲述了一九三五年早春的乱世佳人,蒲圻城里的“父母爱情”。

  书中这样写道, 在一条河边,当时“我”(主人公)想了很久,我们生活过的地方哪儿有值得母亲留恋的一条河?“可第一眼看到陆水,当即就明白,母亲是回陆水来了。在母亲的一生中,这儿,可不就是她最不能忘情的地方?”

  书中“我”的母亲,名莲子,随父亲调防汉口与蒲圻之间的咸宁,“我”的父亲顾秋水则驻蒲圻。

  《无字》第二卷,叙述了这对新人在蒲圻城里的点滴幸福时光。

  书中写道:“婚后一天,她(母亲)不觉又唱起这首歌: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身影,更残漏尽,孤雁两三声;……”这是《秋水伊人》,郭沫若作词。9年前,词作者参加北伐曾经到过蒲圻。又写道,有一次新郎回来,远远看见莲子站在城门处等他,旗袍外面套着他的西服背心,高高地站在那里。这是无声的依恋。

  作者叹道:“这样的日子怎能不是叶莲子一生回味无穷的日子?以后,再好的日子也似乎好不过这时。这是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难得一见的蒲圻城里的父母爱情啊。

  至今仍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陪张洁先生出蒲圻城东门,来到水流平稳的陆水河边,木船缓缓移动,斜向渡河。到对岸东洲,登堤,弥望皆蔬菜地。一直延伸到老宝塔山脚下的大片地里,没有麦穗,但有荠菜,整齐的叶序,贴地生长着。东洲,如今是繁华的新城区,早已不复昔日景象。它以及蒲圻城,经由这位中国新时期文学重要代表性作家,依稀留住了那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