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于魁武的话，甘品正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头说没想到往日温润如玉的李德兰变得如此恶毒，如此不可思议。他低头重重吸了几口烟，把烟头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揉灭，抬头对于魁武说：“于大哥，你说要几多，先从我这里拆借，我给你开一张汇票，你拿回去给二太太，叫她亲自来找我，我凭汇票把钱存在她账上，她要用可以随时来取。这张汇票只是个凭证，是空票，不记账，我存进她账号上去的才是实账。她不认得字，你叫她不要给其他任何人看，只拿来交给我，我给她办得稳稳当当交给她。钱，你日后慢慢在生意进出账上给我填上就可以哒！”

  “要得！你先借给我八百块现洋，这个账我想法来还。”于魁武重重点头，起身抱拳，向甘品正深深一鞠。

  “于大哥，要不得！要不得！你这样做是折我的寿。”甘品正连忙起身扶起于魁武。因为于魁武年长他好几岁，他一直叫他于大哥，以示对他的敬重，更表明他们的关系是兄弟之交。

  “不多说哒！大哥稍候，我去办。”甘品正边说边转身出门，很快办了一张汇票进门递给于魁武，叫他收好，不能让大嫂看见，不然要出天大的祸，不可收拾。

  于魁武接了票，迅速扫了一眼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这笔账没做你的借款，只你和我兄弟两个晓得。”甘品正补了一句。

  “兄弟二字，你说出口比这大武夷山还重，为兄记得！”于魁武又对甘品正抱拳一摇，抬脚匆匆出了门。这便是那张汇票的来由。

  龙三菊也抬头扫了甘品正一眼，见他目光如炬，相貌端正，端起茶呷了一口，压了压心跳，把紧紧捏在手心里的那张她根本不认得写些么东西的纸，递给了甘品正。

  “阿嫂稍候！”甘品正接过空汇票，连忙起身几步进了里屋。他叫她阿嫂，是对这个出身下贱的女人的尊重。

  龙三菊紧盯着甘品正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潮难平，她看见过，也听到过好多像她一样的婢女落到有钱人手上的命运，都悲苦不堪，自从她晓得主人想霸占她不成，也要把她卖给有钱人为妾后，她便清楚自个的命好不了。这个时候她的心有了暖意，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暗暗庆幸自己落在了一个有良心，人品好的男人手上，尽管他的年纪大她许多，她不再嫌弃，感觉到自个有了依靠。

  过了不大一会工夫，甘品正拿着一本小折子出了门，郑重地递给龙三菊，怕她听不清楚，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这里面是八百块大洋，你拿回去给于大掌柜看看，自个藏好，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嗯！”龙三菊接过折子，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问甘品正：“我现在想取一块能不能？”

  甘品正对她一笑，连连点头说：“能！能取！你到大堂柜台上去取。”并且告诉她，她凭这张折子，在恩施的无论哪个钱庄都可以取到钱。他还有一句话只在心里说：“这个女人不傻，在试这个折子有不有用。”

  “我刚才在五通庙答应和尚要去捐钱的，我想取一块现洋去捐。”龙三菊补了一句，说明了取钱用途。

  “好！好！这是积善，好！”甘品正又哈哈一笑，打消了刚才对这个女人的看法，对她又高看三分。“以后再捐就不捐这么多了，心到神知。”他又叮嘱了她一句。

  “那我走了，甘先生你忙。”龙三菊起身向甘品正鞠了一躬。

  “阿嫂快快请起，我担当不起，以后千万不能行此大礼。”甘品正连忙伸手扶起她，请她到大堂去办事，说不送她了，以免外人看见他们往来不妥，把她送到大堂门口，看见她进了大堂。

  龙三菊缩头缩脑，左顾右盼，生怕碰到认得她的人，溜到柜台前，将手上的折子从木格小窗口塞进去，轻声对柜台内的伙计说取一块现洋，连忙转头扫了一眼身后进去的人，将头低着，生怕别人看见她的脸，认出她，把风漏到那个恶女人耳朵里去，连累那个她有了一些爱意的男人，生出事端。

  不一会，柜台内递出一张字据，叫她按手印，她在柜台内的伙计指点下，用右手食指在红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她不认得的自个的名字上按了一下，很快，伙计递出折子和一块银元，龙三菊连忙接了，迅速将折子塞进内衣口袋里，左手紧紧抓着那块她此生抓在手上的最大一笔钱，低着头，几步出了恒南钱庄，飞步过了街，很快到了五通庙门口，正准备抬脚进门，突然被卷缩着身子坐在街角的一个男人拉住了裤脚，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骨瘦如柴，一脸虚黄，晓得他是鸦片烟鬼，看见他向她伸出乌漆麻黑的手讨钱，心一软，将那只紧捏着银元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他，又突然缩了回来。

  “你吸大烟吸成这个样子哒，把钱给得你又去吸呀？”她恶声恶气地问了他一句。

  “我……我……”那人松了手，正伸手来接钱，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仿佛快要断气了，有气无力地说：“太太行行好，我……我不去吸……吸……一口，就……就要……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