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说。

  “李福裕”，是恩施城里生漆、桐油、药材生意做得最好的铺子。它的大堂正中墙面上，挂着一块木雕描金“和”字大匾。“和为贵”是李福裕的经营之道。

  于魁武是“李福裕”的掌柜，因为为人精明能干，又长相标致，把“李福裕”经营得有声有色，人缘好，深得人称“李百万”的东家李贵祥喜欢，为了留住这个能干的掌柜，李贵祥把自己的幼女德兰许配给他为妻。因为于魁武自幼在“李福裕”做学徒，不声不响埋头做事，用心学算账，出门替东家办事办得稳稳妥妥，不少一文把钱收回来，得到李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信任。

  李家幼女德兰长于魁武一岁，与他一起长大，对这个长相俊朗的学徒，她暗中喜欢，只是一个是富家千金小姐，一个是穷人家出身的学徒，她不敢私许终身。到她出落成亭亭玉立大闺女了，四处上门提亲的踏断她家门坎，她一家也不答应。李贵祥仿佛看出了女儿的心事，也正中他的意，便辞了老掌柜，给一笔钱他回乡养老，擢拔于魁武做掌柜，主动提出来把德兰许配给于掌柜为妻。德兰喜出望外，一口应承。于魁武突然被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砸昏了头，在东家的一手操持下娶李家千金德兰，在恩施城里穿着长袍马褂，头戴礼帽，从一个学徒变成了人见人敬的大掌柜，李百万的乘龙快婿。

  于魁武娶李德兰的那年，他二十一岁，她二十二岁。接下来的十几年，李德兰为他怀了八九胎，可是最后只落得三个女儿长大成人。到李德兰四十岁的那一年，她得了一场大病，于魁武为她四处求医治好后，她身上便断了红，从此不再怀孕。

  看着自己的男人要在她手上绝后，德兰思去想来打算劝他纳一房妾，再续于家烟火。哪晓得于魁武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

  于魁武有他的想法，尽管他的身份是大掌柜，可是毕竟是李家的雇工，端李家的碗，吃李家的饭，睡的还是李家千金小姐，尽管住的屋是单门独院，那是东家陪嫁女儿的房产，其实他除了三个女儿，一无所有。如果在老东家又是老岳父眼皮底下公开纳妾，岳丈虽然是明白人，不会说二话，但在他的家里跟别的女人颠龙倒凤，生儿育女，总有些说不过去。再说德兰对他恩爱有加，因为他的男人不招花惹草，使她在人前扬着头做人，没得闲话别人说。

  德兰见说不动自己的男人，便暗中托人从乡下一户穷人家买了一个长相圆润，丰丰实实的丫环珍圆服侍于魁武起居，有意让他们在一起磨磨蹭蹭，日久生情，把她弄上床怀上一男半女，哪晓得于魁武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动那丫环半个指头，并且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待，过了几年为她订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学徒，当女儿嫁出了家门。德兰见劝不动男人的心，也不再提为他纳妾之事了，对他又多了一层感激之情，总觉得亏欠了他，尽心尽力把他服侍得妥妥帖帖。

  日子飞起来跑，日出日落又过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中，于魁武的岳丈李贵祥去了世，岳母也不在人世了，他的三个女儿也陆续出了阁，他和李德兰也年近花甲了，于魁武要告老下柜台养老了。

  在于魁武正式任命他的得力徒弟龙灯旺为二掌柜，掌管“李福裕”外阜生意的那一日，他特地请来了三个亲家公，让内人置办了一桌好酒席，说是这么多年一直忙于事务，疏远了几个亲家，以后闲下来了，希望几亲家多走动。再者是感谢几亲家对他的女儿好，几个女儿不像其他人家的女儿一样，哭哭啼啼回娘家来告状。

  于魁武的三个亲家中，大亲家和二亲家都在恩施城里开铺子，家境还殷实。大亲家傅昌仁是“昌仁”当铺东家。二东家昌全和是“复兴和”商铺东家。只有三亲家王正人在枫香坡乡下种田。他嫁到枫香坡王家去的这个小女儿天香，是在他快四十岁的时候生的，生了她，她娘便起了病，不再生人，她便娇生惯养长大，十分任性，很不听话，父母亲为她定婚的富人家她不要，她偏偏看上了街上一个叫王季松的苦力，死活要嫁给他。李德兰把小女儿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她便不吃不喝，以死相拼。于魁武没得办法，只好劝屋里依了女儿，说无论她日后过得是好还是歹，都是她自个选的，是她命运所载，她怨不得父母。他扎扎实实为小女儿办了嫁妆，把她嫁了出去。其实，于魁武之所以不阻止小女儿的婚事，暗中原因是他也是穷人出身，没得瞧不起人的本钱。

  酒桌上，几亲家你来我往，喝得很高兴。于魁武的大亲家、二亲家话语多，都穿着长袍马褂，你一言我一语，话中有话都在吹各自的家境殷实，只有三亲家今日出门，还是把在小儿子娶亲时置的一件新衣穿在身上，脚上穿的是昨日他新打的笋壳草鞋，他闷头喝酒，于魁武怕冷落他不时与他搭一句，他也只回一句，没得多的话说。钱是人胆，钱是人脸。有钱就口大气粗，满面春风。没得钱就只能低头走路，无脸见人。这个理王正人懂，因此他只能低头听傅昌仁、昌全和胡吹八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