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元月,我高中毕业,便成了一名回乡知识青年。同年三月份,生产队长派遣我到青山水库工地,顶替生产队的外调劳动力。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花红叶绿的季节。记得那天,天气很是晴朗。拂晓,我吃过母亲给我做好的早饭,挑起从学校挑回来的那个行李担子:一床棉絮,一个小木箱和一些日常用品。从家里出发,步行15公里的山路,来到金塘,坐上班车到县城。转道来到了青山水库。班车停靠在青山广场的一转角处。
我走出车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整个青山畈上,到处都是工棚。顺着行人给我的指点,我从广场的西侧,穿过密匝匝的工棚,大约在下午四点钟,来到了大源民工营的驻地。工棚是用泥土围的,很低,屋面盖的是沥青油毡。工棚右侧的厨房,那用砖块和泥土垒起的灶台上,蒸笼正在冒着热气。炊事员叫蔡长根,他把我带进了工棚。男工住的地方,大约40米长,8米宽,床铺分别挨着南北墙,相向一字排开,中间是过道。铺上没有铺板,只是密密麻麻地铺着荆条小杂木棒,上面放些稻草。民工收工回来了,我按营里领导的指定,从那北面的墙隅处,划分到约70公分宽的铺面,领回了劳动工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起床的哨音吹响了,大伙儿赶紧起来,梳洗后,很快吃过早餐,成群结队地赶到西副坝对面的山脚下。当时,苏塘民工团的劳动任务是给“西副坝加固”。山脚下,土场里,人头攒动,大家各执其事,有条不紊地忙开了。我侧身挤过人群,把土箕放到那位正在装土的老人跟前,老人用手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说:孩子!你可得多长个眼珠儿,注意山上向下滑落的土石块。早两天,一位姓林的年轻姑娘,就活活地被塌方埋死在这里。听老人这一说,我毛骨悚然。他见我惊恐的样子,又说:不打紧,大家都注意点,互相招呼一下。那天,挑土的任务是,一个标工,从山脚下担挑50担土到坝面,每挑完一担,由施工人员验取发票计算,我们把这叫“计筹”。
一天下来,我的肩膀被扁担压肿了,磨破了皮,火辣辣的,很是难受,我咬着牙,默默地忍受着。过了一段时间,肩膀慢慢地适应了,只是长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劳动时,受点皮肉之苦难免,虽是有好心老人的叮嘱,我在工地劳动时格外注意安全,但是还是发生了一次意外,那天我拉着车子,装满了土,跑在土路上,为了避让一辆运土小板车,我拖车到路的边沿,不小心碰上了一个没有灯管旧灯架,一下把我打出几丈远,幸亏没有打到山崖下,要不非死即伤。当时,好心的民工把我扶起来。我回过神后,稍作休息又拖起车子了。后来,我才知道我避让的那辆运土小板车是位新手。
工棚里,每逢下雨天气,或上潮季节,湿漉漉的地面,层层叠叠地印着大大小小的脚印。尤其是夏季,屋面上的沥青油毡,被太阳烤晒得热烫烫的,散发着浓郁沥青的气味;中午,工棚里闷热得很,午休时,我和几个伙伴只好早早地来到工地旁那隧道口处纳凉;夜晚,工棚温度难降,躺在那凸凸凹凹的床铺上,汗流浃背,成群的蚊子,通宵达旦地折腾着民工。我身材瘦弱,白天繁重的劳动,已是疲惫不堪,一躺到床上,总是不一会儿,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夜间不时地被蚊子叮醒,但又不时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到了七月份,我们完成了“西副坝加固”,接受了“东副坝护坡”新的劳动任务。按照工作惯例,团部召开了全团总结动员大会。那天晚饭后,民工们集合在团部门前那块空地上,大家席地而坐。“西副坝加固”劳动中,我们大源民工营被评为“先进单位”,我是政宣员,领导授意我书写整理的那个《拉车看路线 筑坝为人民》的典型材料,深受大家好评。
陈桂华团长对新的劳动任务和要求作了详尽的安排布置:工地由原来的“西副坝”转到“东副坝”;劳动任务由原来的“土块夯筑”转为“石块垒砌”;劳动工具由原来的锄头、扁旦、土箕改为铁锤、钢钎、板车。各民工营在会上纷纷表示决心。一时,营与营之间的《挑战书》、《应战书》贴满了墙壁,大家豪情满怀、慷慨激昂,决心圆满地完成上级交给的艰难而光荣的任务。当大会快要结束时,一位年青人从黑压压的人群中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报告团长!板车没有方向盘,我驾驶不了。”引起全场一片笑声。团领导不但没有批评这位青年,而且对他所反映的事实,郑重地提出“以熟手带生手,工种轮换制,人人掌握劳动中的各项技能”的要求。
东副坝护坡紧张而繁重的劳动开始了。我们大源民工营,分成三个作业组:爆破组、运输组、砌石组。人们拉着板车在高低不平、纵横交错的山路上来回奔跑,采石场上,抡大锤,打炮眼,敲金击石,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和着那叽哩咕噜的滚石声,此起彼伏,相互交织,整个工地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民工们那种饱满的热情和百折不挠的精神,深深地鼓舞和激励着我。我每天除了完成自己的劳动任务,还不断地利用空余休息时间,将劳动中涌现出来的那些动人事迹,利用工地黑板报,向县指挥部广播站投送稿件等多种形式,来讴歌民工们那种吃苦耐劳,为国家建设尽心尽力的无私奉献精神。
春节放假,我积极报名,同炊事员廖小牛及另一位青年,坚持留守工地,担负看守工棚的任务。
1974年正月,民工们陆续地返回了工地,繁忙而艰苦的劳作又开始,这一年较以往不同的是,上面分派的突击任务增多了,譬如:大坝加高、溢洪道下河床加固、东干渠段抢险等等,工地上加班加点是常事,有时为了争时间、抢进度,整通宵地干着。好在再苦再累,大家都没有什么怨言,那种旺盛的斗志,似乎从来就没有衰退过。在艰难的环境中,我不仅学会了一些劳动的技能,而更重要的是磨练了我的意志,使我学到了很多从书本上学不到的社会知识。
那年九月份的一天,苏塘团部一位领导通知我,区里决定选调我参加县农村路线教育工作队工作。那天晚上,我站在青山漫水桥上,怀着十分眷恋的心情,朝着那雄伟的水库大坝,深深地鞠了一躬,暗暗地说:青山大坝,再见了!你是崇阳人民的骄傲,我深深地爱着你……
第二天,我又挑起了我那个行李担子,踏上了新的旅程,开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