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人脸长长的,祖宗大概都是苦着个脸的,他们走路,吃饭,闷着头做针线活,赶着牛在河堤上走,都不怎么抬头看人,嘴巴也不大打开。
这些特点一样在繁华身上存在。他不么言语,呼风却是老手,站在山坳上张开喉咙,用手筒在嘴上做喇叭状,然后拖长音调“呜——喂!”,几里路外的风都听得到,立马赶过山梁来到他身边。繁华把劲都用在农活上,说话就差把火,不是声如蚊音,就是得了哑症一样。
其实仔细看,繁华是蛮喜欢说话的,只不过是说给自己听。嘴唇机械地张合,侧耳细听也枉然。或者他原本就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用腹语倾泄心头堵塞的情绪。眼神里是一团向下压的雾,脸是阴沉沉的,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可是你不能通过声音了解他内心的不平与愤懑。
繁华长大后,心里纵有千般丘壑万般刀刃,也都化做一团气敝住,倘有人笑他木讷,呆板,一根筋,用话语激他,也只憋憋嘴唇,露出无奈的笑。转个背,他就忘得一干二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第二天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见了讥讽的人还点点头,表示见面礼。这么老实的人自然轮不上被告黑状,免受批斗与欺负之罪。
一个湾子总有一个领头人,原来叫队长,现在叫组长,这职务没多大变化,大概就像千万个家庭的家长一样平常。队长权力大,记工分、派工、监定社员身份、推荐上工农民兵大学,很是吃香。
后来队长这称呼变为组长以后,就没人稀罕了,好多年都没人当,好些村子里实在没办法选人就抓阄,轮流坐庄,组长就这样坐庄了,在火上烤了几年。似乎还没人搭救,仍由他,反正大家也不关心,习惯了散淡的日子,谁闲操那份心?
组长也是轮着当,繁华本是个闷葫芦,却被众人推到吹哨子的角色,所以总是憋屈得很。管理一湾子的大小事情,自然是很伤脑筋,百般纠结,处处遇到麻烦。繁华没读多少书,家庭又贫寒,本就做不起人,又无好亲好友,更显得人单势薄,可有可无。不善言辞的他,碰到刁钻蛮横的人,更是豆腐掉到灰里,无从着手。
“我自己厌自已。”每到一地鸡毛一筹莫展时,繁华都要这么自言自语。不是声音高得让人听见了,而是哪两片厚唇多次这么启合,离他近的翻译出来的意思。评困难户低保户,有那孩子在外创业条件好的人,因年老多病也争名额,还大骂组二狗眼看人低,繁华气得脸通红,青筋突暴,最后还得孙子一样乖乖上门做解释工作。
繁华一两年组长当下来,江河依旧,什么事也干不成,组里什么也不多什么也没少,唯独组长身上多了受气包,什么人都可朝他撒气!老婆像骂儿一样骂他没用,群众嫌他不公心又怕事,村里干部在乡里受了气,也要在他身上发泄。
繁华最好的朋友就算家里的一条狗,无论走到哪都跟到哪,他干活,它蹲在一边吊着个长舌,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看他。他去乡里回来,狗像久别亲人一样围他转,晃头晃脑,扭动腰肢,一个劲儿摇着尾巴。浑身的劲儿使不完,就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管你主人搭理不搭理。繁华闷着头抽烟,常常叮着狗一看半个时辰,那山般沉重的缄默里,似乎有着无尽的惺惺相惜。
旁边村子都红红火火,我们湾子夕阳依旧,我有点急,回了趟老家。繁华见面如旧,一句“冬声回了”。再没二话。群众代表会上,繁华组长辞了职,70岁的退休教师票选过半,当上了新组长。
繁华不像那些下台的组长专找现任的岔子,凡事都支持集体的。从此村子里真正发生了可喜的变化。路宽了,广场大了,桥实诚了,塘修复了,水库下面的渠道疏浚了。村里人都说繁华吃了亏,操了心,不怕得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