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躺在老宅的藏书楼那张藤榻上读书,轻松惬意,看累了,仰面揉揉眼睛,那时候我的记忆超级棒,一目十行,不但能记全书中人名,连细节复述乃至兵器重量也烂熟于心:三国时关王爷的青龙偃月刀八十二斤重,到了隋唐,宇文成都使的一柄重三百二十斤的凤翅鎏金镗和小将裴元庆掌中一对三百斤八棱梅花亮银锤在使八百斤紫金锤的李元霸手下却都过不了三招……
母亲最反对我看闲书,怕我受“香花毒草”影响而耽误正经学业,我只能上课时,把书摊在课桌底下偷偷看,个中滋味好比“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好在父亲是个开明的家长,他鼓励我多读闲书,甚至背着母亲偷偷买书、借书给我看,藏书楼原本空空如也的书柜上渐次充盈起来。
其实,很多书看的时候囫囵吞枣,翻过一遍就抛置脑后,唯有一部分传世佳作,如同陈酿的美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散发出醉人的芳香。《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人在轻吟浅诵中体味到一种随心而发、原始质朴、天然去雕饰的情愫;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汪洋恣肆、炫神夺目的浪漫色彩令人物我皆忘神游天地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氏父子开创的建安风骨浸透着悲天悯人的恻然情怀;还有太史公那部字字深情、卓尔不群的《史记》……在文学长河上,它们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古人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我始终觉得,倘若带着功名、功利去读书是永远体味不到书中真趣,纵不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界,至少,也要有“雪夜闭门读禁书”的快意。那一个个字正腔圆的汉字,方寸虽小却意蕴绵长,它凝固了岁月,无始无终;浓缩了寰宇,地久天长。
十年前,老宅拆迁,藏书楼也随之灰飞湮灭,我再也不能舒适地躺在藤榻上,面对着满柜书籍,点兵点将似的爱挑哪本就挑哪本。但躺着看书的习惯却如胎记似的保存下来,我习惯在枕畔放几本闲书,临睡前翻几页,方能安生入梦,那一阵阵幽幽的翰墨书香宛如上天洒向尘世的一场场清新宜人的甘露,在物欲横流的喧嚣时代,涤荡了我那无知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