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阳县天城东门下台路的小巷笔直延伸至东门老邮政局门前的菜市场，距离将近800米左右，这就是向海军、邓玉兰这对老实巴交菜贩每日的必经之路。

  直到向海军、邓玉兰“夫妇”被抓，崇阳县天城镇村民黄新国才明白，当初他们执意让女儿认自己为“干爹”，是为了不暴露行踪，并让孩子有个“正常的合法身份”。

  而23年后，向海军两人终被警方擒获。女儿撕心的哭声，响彻在山谷间……

  湖南来的老实“菜农”

  1月6日上午11时许，崇阳县天城镇东门菜市场，当几名民警控制住卖菜的向海军时，他没有反抗。

  “我料知他不会反抗，但出于警察的本能，我们冲上去还是将他先按倒在地，将枪口对准他，然后给他戴上了手铐！”刑警沈勇是崇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副中队长，说起抓捕向海军的情景，他记忆犹新。当天崇阳警方参加抓捕行动的，还有刑侦一中队中队长陈浩、副中队长陈辉、侦查员陈翔峰。然而，令沈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他与向海军这位杀人犯竟然有着这样戏剧般的交集：23年来，向海军每天就在他家门口卖菜，只要打开门，沈勇就能第一眼看到向海军，最后一刻，也是沈勇第一个冲上前，将向海军按倒！

  “没有想到，这么老实的人居然是命案逃犯！”昨天，记者来到向海军的居住地——天城镇东台路三巷。邻居们正议论纷纷。

  现年57岁的黄新国是当初第一个收留向海军的人。他告诉记者，当时他家里还是瓦房，向海军和“妻子”邓玉兰扛着一床棉絮和一个蛇皮袋找到他，看起来象逃荒的人，十分落魄。

  向海军自称叫“老王”，来自湖南岳阳，是信用社工作人员，为躲计划生育才到崇阳，想租间房。老黄便出租了一间房给他们。向海军提出再租给他们一块地，他们种菜卖也好糊口。“看上去都是本份人。”老黄一口答应。

  此后，向海军不但耕种自家菜地，还帮别人种菜卖菜，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对于恩人老黄，他们更是大包大揽下他地里的活，丝毫不吝啬付出。

  “他们每天四五点钟起床，不停地干活，很少说话。”老黄回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双方渐渐处得像亲人一样。但是向海军性格内向，有什么事情都让邓玉兰来说。

  1994年，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向海军告诉老黄，他们老家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为了孩子好养活，都要找个干爹。“我们跟别人也不大熟，你就给孩子做干爹吧！”向海军的要求老黄无法拒绝。

  就这样，向海军的女儿跟着姓黄，以侄女的名义将户口挂在老黄的名下。

  在村里，“夫妻”俩口碑很好。他们有了点本钱后，直接贩菜，每天早上夫妻俩都起得早，四五点钟就开始到北门菜市场进菜，再到东门菜市场出售。两人从不与人斤斤计较，出手大方，大家都喜欢到他的摊位上买菜。

  2013年下半年，向海军和邓玉兰靠贩菜在东台路买了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

  龚新甫是东路路三巷的居民，他与向海军后来成了邻居。龚新甫家隔壁原来是块菜地，现在做起来一栋6层楼的房子，而向海军则将四楼的一套房买下来。龚新甫家门牌号是22号，前一家的门牌号码是28号。而中间的这栋房因住着几户人家所以推算应该是“23号至27号”，但记者到每户人家观看时发现都还没有钉上门牌号，敲门也无人答应。如果从下向上算的话，住在四楼的向海军家的门牌号应该为“26号”。

  向海军卖菜的三轮摩托和小摊车空荡荡的停放在楼下。“这些恐怕再也用不着了吧”附近村民说。

  龚新甫说，向海军和邓玉兰对他们很好，遇到红白喜事两人都送人情。“他们非常热情，遇人总是笑呵呵的。”

  龚新甫的老婆柳新宇告诉记者：“这俩人从不与人红脸，更不会吵架，遇事总会让一让。闲暇时邓玉兰也与邻里左右的女人们打点小麻将，聊聊家常”。

  黄新国说，在他印象中，两人只回过三次湖南。

  而他并不知道，向海军和邓玉兰只是怕他生疑，骗他说回家，实则是带着女儿在外面躲了几日。

  供销社主任杀人潜逃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向海军神色黯然对民警说。

  民警的初步调查，揭开了23年前罪恶滔天的一幕。

  1993年10月，时任邵阳县供销社主任的向海军因“经济问题”被群众检举揭发，被邵阳县检察院隔离审查。

  审查了两三天，检察官要到供销社对账，便安排时任供销社副主任的张某和职工伍某看守。10月19日，向海军打电话给老婆，邓告诉他，他被抓可能是因为了“得罪了人”。

  “我工作干得不错，他们还用经济问题整我！”向海军越想越气，趁看守的两人睡着，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想跳楼自杀。冷风一吹，向海军一个激凌——这样做不会被人当成畏罪自杀吧？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一块木砧板，猛地砸向张某、伍某二人头部，直至二人头破血流没有动弹后，慌乱地逃离现场。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向海军慌不择路跑到邓玉兰家，邓不在家，他让邓的妹妹带话，约定在邵阳县一中后山上见面。

  当晚，两人见面后，向海军告诉邓玉兰，自己杀了两个人，要赶紧跑。邓二话不说就跑回家拿了2000元钱，两人开始了逃亡生活。邓玉兰同时将打探到的情况告诉向海军，张副主任当场身亡，而伍某因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性命。

  时隔23年收“天网”

  据湖南警方介绍，案发后，邵阳警方多次抓捕，但没有成功。当时的户口登记没有相片，民警只能靠卷宗登记的体貌特征、身高等进行辨认。

  时隔23年后，天网疏而不漏。

  2015年3月，经中央反腐败协调小组国际追逃追赃工作办公室会议决定，正式启动针对外逃腐败分子的“天网”行动，向海军被列为督捕对象之一。

  去年6月，邵阳警方成立专案组，民警到海南、广东、湖北等多省调查，历经半年锁定向海军的踪迹。

  邵阳警方向崇阳警方发函请求协助。

  崇阳县公安局副局长龙志超介绍，接到湖南警方的协查请求后，该局主要领导高度重视，县政府副县长、公安局长郭正华；政委姜黎明迅速指令刑侦大队组成追逃专班，由他亲自带领民警开展工作，全力摸清向海军在崇阳的活动轨迹。

  邵阳警方只提供了一条极为模糊的线索：向海军的情妇刚当了外婆。

  根据这条线索，民警最开始只能采取“大海捞针”式的排查，在各家医院、诊所调查近期生产过的产妇，通过大量艰苦细致的排查，最终在该县天城镇白泉村查找到一名女子“黄兰军”生孩子的时间，与线索相吻合，而该女子的原始户口在村民老黄名下。

  民警对老黄秘密调查时发现，他与天城镇东门东台路一带的一男一女两名湖南口音的菜贩来往密切，而这两名菜贩则每天在天城镇东门菜市场卖菜。

  为防打草惊蛇，警方围而不惊。崇阳警方悄悄将两名菜贩的相片提供给邵阳警方，最终两地警方判定该名男子就是向海军，而女子则是其情女邓玉兰，而老黄的侄女儿“黄兰军”其实就是向海军的女儿。

  刑警沈勇说，自己于1994年11月进入崇阳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工作，此时的向海军已经潜伏在崇阳将近一年。沈勇上班下班时就经常目睹向海军“夫妇”在自家门前卖菜，时间长了，彼此也打招呼。

  “向海军的话不多但看着人很精明，而邓玉兰则嘴巴灵巧，很随和贤惠！”有空闲时，邓玉兰主动与下班回家的沈勇聊聊家常，帮他抱抱孩子。

  2002年，沈勇调入刑侦大队，曾经有一天他出于职业习惯，很纳闷地问过向海军为何在崇阳卖菜时，而向海军则告诉他，自己觉得崇阳这个地方很好，虽说是挣的辛苦钱，但日子过得还安逸。

  现在看来，向海军就像上演一部《潜伏》大剧，23年的剧情实则《步步惊心》！

  女儿哭得声嘶力竭

  锁定了嫌疑人，1月5日，邵阳警方由大祥公安分局局长唐赤卫率队赶到湖北开展抓捕工作。23年来，大祥警方一直没有放弃对向某的追捕。

  “最难的是身份辨认，因为93年的户籍登记没有照片，案发时间这么长，很多重要关系人已过世或不知去向，”，大祥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图侦中队长汪雄文介绍说，“只能靠着当时卷宗中文字描述的身高等体貌特征进行辨认，细致排查。”

  1月6日上午，抓捕民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55岁的向海军控制，当一位邵阳民警用方言问他：“知道为什么不？”

  向海军脸色惨白：“知道知道。”

  在审讯中，向海军说，自己“没有经济问题，当时就是一口气的问题”，“如果忍忍就好了！”他说，当时年轻，求上进，如果不是因为杀人，现在也不至于贩菜为生，整天过着人鬼不分的生活。

  他交待，两人先后逃至湖南岳阳、陕西安康、甘肃兰州等地，当年11月他们计划逃至新疆，但因天气下雪太冷，他们又很害怕那边的人，便来到武汉，于1993年11月30日逃到崇阳县。

  让向海军愧疚的是，23年前，只有27岁的邓玉兰州愿意跟着他逃跑，伪装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在将向海军和邓玉兰州移交给邵阳警方前，崇阳警方出于人性化，民警专门安排他们的女儿来见一面。

  看见父母被抓，黄兰军哭得声嘶力竭。邓玉兰州平静地对女儿说：“你爸迟早会有这一天，安心地生活，不用管我们。”

  直至向海军落网后，黄兰军心中多年的疑团才在这一刻统统解开。

  原来她一直不明白，父母竟然是湖南口音，为什么他们多年不带她去探望老家。每当自己问及爷爷奶奶等亲朋戚友时，父母总是闪烁其词，或有意转移话题，或避而不答。

  现在当一切就弄清了后，黄兰军突然想到，她又该如何应答自己会逐渐长大的女儿。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她的脸颊上。

  一个女人的“情”途末路

  邓玉兰说，当年她随向海军踏上亡命天涯的那一年才27岁，此前，风华正茂的她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意外与向海军邂逅。当时出于礼节，二人互相碰了酒杯。没想到宴席后，向海军主动向其要了电话号码。当时的向海军事业有成，意气风发。男人的豪气冲天！向海军火辣辣的眼光，让邓玉兰的心里似有一只小鹿在跳一样。

  后来，正如期待中的一样，向海军绅士般的邀请邓玉兰出来聚会。他成熟的气味愈发让邓玉兰着了迷，在一个热风醉人的夜晚，邓玉兰终于倒在了向海军的怀抱中。

  向海军告诉邓玉兰，自己的老婆是个顾家的女人，言语不多，但一门心思全扑在女儿身上。他与老婆的感情就像一杯“白开水”，既波澜不惊，又索然无味。平静中反而让自己感受到一种煎熬。而邓玉兰有一种敢作敢为的气魄，豪爽，做事干脆利落，遇上邓玉兰这位红颜知己让他重新唤起了激情。

  邓玉兰说，自己当初并不图向海军什么，相反向海军那股男人的魄力让她愈加欣赏。向海军犯下命案后，她没有一丝犹豫，觉得在这个紧要关头，自己是唯一可以“帮一把”的人。

  这些年来，她也一直战战兢兢，晚上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

  “当初几个月一直在做噩梦！晚上睡觉只能将头蒙在被子里，生怕梦话被别人听到！”邓玉兰说，现在一块石头终于掉地了，也要踏实睡觉了。“该来的迟早要来！”

  为了表示自己对爱情的坚贞，在为女儿取名时，邓玉兰特意选择在与向海军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用作女儿的名字，女儿“兰军”便是自己人生痴情的见证！

  “我知道自己迈出了第一步后就不会有归途，前面纵然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一错再三，哪怕身败名裂、粉身碎骨”。性子倔强的邓玉兰踏上了一条“情”途末路，九头牛也拉不回！

  2015年1月6日晚19:49，细雨微寒，G403次和谐号抵达高铁湖南邵阳北站，向海军和邓玉兰分别在邵阳市大祥公安分局民警的押解下走出了车厢。发福矮胖的向海军走在前面，此刻他才深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