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地坛,在八月的北京,燥热的空气里;我没到过地坛,只是穿过熙攘的游客,在烈日下盲目地走了一遭。
可我确实见过它,在史铁生的字里行间。
“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史铁生摇着轮椅,进入了园中。“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我常常试想,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手扶轮椅,停在地坛的老树下、荒草边、颓墙旁,胸中暗藏着对浮世的不羁,安谧地聆听万籁时各种各样的心情。
我永远不会知悉那一刻他脑中所想,但这一番生命的味道,却让我真切地嗅到——他倔强而孤独地行走,走过生,却渴望死;走过绝望,却寻找希望。
我敬畏那些即使遭受巨大不幸但最后内心仍充满爱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步入自己的“地坛”,度过厄运。没有喋喋不休的抱怨,一个纯粹的作家,在地坛公园里感悟与倾诉,在静谧之中欢欣鼓舞,在哀叹之中觉悟,在轮回之中永生……
有人说疾病成全了史铁生,这个说法实在欠妥。我们没体验过在人生最狂妄的年龄忽地失去双腿,也没有真正地面临过死亡,便不能妄加评判,一个卧病的伟大作家和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到底谁更让世界欣喜。但在身体已经枯竭时,灵魂却不忘渴求,绝处逢生,才是活着的意义。
或许我们被梦想抛弃、被他人嘲笑,但这绝不是无法逾越的无底洞,只是征途上的小小陷阱、是命运与我们开的玩笑。生如夏花,死亦壮美,但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可急于求成的事。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应该对死亡有无尽的敬畏,然后迎着曙光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