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0日 星期
奔走吧,黑夜的歌唱
刘文景(市直)

  从一个局狭的窝居搬迁到另一个局狭的窝居,从一间斗室辗转到另一间挤窄的斗室,在水泥的格格里呆得太久,甚至都没有远眺、仰望和倾听的习惯了。

  宇宙无边无际的大,可人有时能拥有一片蓝天都是奢侈。享有城市化和现代高科技的我们,在霓虹、粉尘和噪声的侵染和围困中,对大自然都有些陌生了。

  新居的门口有一片开阔地。那里有个大水塘,各种灌木和庄稼。

  清晨,太阳沾着露水从远天升起,把鲜花般活跳的光芒掷到我的身上脸上,那些蓊郁参差的草树在微风中摇曳,时不时,还有鸟儿从空中划过,落下串串啁啾。多难得呀,我过去的住所,没有一处有开阔的视野和空间,远眺的目光每每总被灰色和冰冷的水泥墙折断。现在,老天给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与大自然如此亲近。

  还有,居然,有几只喜鹊,在我院子的一棵盆景上做窝了,被这地球上最胆小的生命信赖并当作友好邻里,我们一家人可乐坏了!

  那一夜,我在露台上遥望远处的灯火,忽然被一种歌声吸引和惊撼,只听——

  哇声一片!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蛙鸣和无数不知名的生灵的吟哦,奏起了一片此起彼伏、激荡夜空的大合唱。

  这久违了的声音,在黑夜里,在万家灯火的城市里的一隅,听起来多么新意、多么震撼!这种天籁之声我只在儿时听过,太亲切、太熟悉了,但在我们的生活里已消逝得太久。

  黑夜的倾听似乎更为真切和清晰。

  有打鼓的,有弹琴的,有吹小号的,有拉长调的,有节奏明快的,有律调舒缓的,有音量亢昂的,有柔声曼气的……这绝妙交响的丰富性和穿透力,丝毫不逊于人类的任何一家大剧院的专场晚会。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无数生灵们,从夜幕初降到晨光熹微,不知疲倦的在歌唱!

  静气谛听,有的似乎在呼唤,有的似乎在应答;有的很张扬,有的却隐忍;有的很急切,有的……你有一千双耳朵,它就有一千种意境和妙韵。原来,每一个生灵,都用人类无法读懂的语言在歌唱、诉说……

  每夜,我枕着这歌声入眠,也在它的伴奏中迎来新的一天。有时,当我心情抑郁,它仿佛也奏出异样的哀愁;而当我心情大好,它也赐我以欢快爽朗。渐渐的,窗外飘不进这种声音,我便若有所失,睡意全无。

  可是有一天,又一种声音轰然入耳——

  那是推土机的轰鸣!

  抬视远方,新掘垦的土方,像瀑布一样翻覆,倾泻。新建的楼盘已开工建设,推土机、挖掘机日夜不停穿梭奔波。已建成的参天楼宇,蹭掉了月亮和星星,四面八方在建的楼盘,张开巨大的臂膀围拢过来……

  而这一方生命的乐土,已成了滴水不透的逼仄之所。我知道,这些日夜歌唱着的生命已无处可逃!

  我无法阻挡这城市包围农村的潮流,也无法叫停那些狰狞的推土机的吼叫,我更无法拯救和放行这些无助可怜的生命。心中默念着这一天来得迟些再迟些……

  推土机的轰鸣更近了,都能看到那铁铲的闪光,高高的新土正在一点点埋没和吞噬那些绿色和树林,不断地有大树颤抖着倒塌。说也奇怪,这一幕,有时让那些歌唱着的生命也突然莫名的集体失声。那是恐惧?是冤怨?是无奈?……

  再细细品听这黑夜的歌唱,又是一种况味了。它似乎更为急切,更加怨怼,更加悲戚。完全没有我童年在家乡田野里听到的那种悠扬和宁馨。难道它们都有被追赶虐杀的共同履历?难道它们已知道了自己的宿命?……

  我知道这片乐土的歌声,终究有一天,会被崛起的街市的喧哗和人车的嘈声取代,那一抹美丽的绿色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我有这天音伴唱的生活也将一去不返,在铁铲的怒吼和水泥的围困中,这些生命就要失去永远的家园了,而这千万年的天籁之声,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绝唱……

  心像灌了铅般沉重,有时在莫名的抽搐。

  这种时候,我总是抬头仰望星空:珍贵的拥有总归短暂,所有的生命都是过客,只有那星光璀璨的天空,才是永恒的、不可侵犯的……

2015年5月20日 星期

第08版:文学副刊 上一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