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3日 星期
长篇小说连载⑤茶牌坊

  那人高叫着跳到竟禺公身边。大伙一看,是湾里的泼皮无赖“黄三棍”。

  “黄三棍”是有真名的,却很少有人叫,几乎被人忘了。“黄三棍”是大伙给他端的“雅号”。何谓“三棍”?一曰穷光棍。从小好吃懒做,日头不晒到屁股不起床,既不下地又不做生意,成天笼着个手,湾里游游,镇上逛逛,屋里穷得冷水泼不上壁;二曰搅屎棍。长了一张迷邪嘴,暴着一对大黄牙,东边说来,西边说去,挑拨邻里是非,什么事经他一搅不臭也臭;扁担倒下不认得是一字,却装得什么都懂,似乎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三曰打狗棍。头脑简单,莽里莽撞,爱听人唆使,象起哄告状翻墙钻壁打架伤人的事,他准跑在最前头。这样的一坨烂狗屎,今天是没资格进祠堂来的,因为《祠堂规条》规定,没有登山祭祖的人是不准进祠堂食祭余的,可他还是厚着脸皮混进来了,不敢上正席,就赖在伙房里求厨娘给他恩赐。正吃得肚儿圆时,听得竟禺公要为雷梦瑶请贞节表,便跳了出来,横杀一杠子。

  雷梦瑶听有人一声怪叫,先是吓了一跳,一看是黄三棍,反而镇定了几份。她与这个无赖已有几个回合的交锋。

  竟禺公对黄三棍的突然出现很不高兴:“你来凑么热闹?还不快走开!”

  黄三棍说:“竟禺公,这个女人是万万不能请贞节表的!”

  “为么事?”

  “竟禺公!你忘了,我子墨兄弟是怎么死的?”

  “怎么问这个?子墨是运茶去牛庄(今九江),在富池口出的事。”

  “不!是这个女人害死的!”

  “你……你瞎嚼!”紫藤一听,忍不住冲上前,指着黄三棍的鼻子。

  “我瞎嚼?我子墨兄弟才二十多岁,正是日头眼出山,么样一成家就却了?还不是她克死的!你看她一副克夫相。”

  “你……你这个烂舌头的!”紫藤气得不行。

  雷梦瑶却冷静地制止:“紫藤莫生气,让他把话说完。”

  黄三棍本是口无遮拦,见雷梦瑶不顶他,以为是气畏他,就更来神了:“竟禺公!这样的女人是个灾星,不光不能请贞节表,而且根本就不能留下来。她留下来,我飞雄细爹家里还会有血光之灾,还会给我们黄氏家族带来祸害!”

  “你给我闭嘴!”竟禺公听黄三棍这一说,一下子警醒过来,刚才盯着梦瑶的脸盘和胸脯时犯的一点迷糊顿时烟消云散。他突然明白,这个女人今天的举动果然是有深意的,这深意已被黄三棍的话从反面点破。但当着众人的面,在这么一个场合,如何能往这个话题上扯?这个黄三棍的确是个搅屎棍,再往下说就捅漏了底,收不了场啦!便对祠堂长吼道,“你们么样守门的?快把这个无赖给我轰出去!”

  祠堂长阿彪上来钳住黄三棍就往外拖。

  雷梦瑶对大家道:“各位乡亲!各位长辈!今日是我给大家带来了麻烦,我先在这里向大家请罪了!想我雷梦瑶命苦,年轻丧夫,承蒙各位关照,苟活偷生至今。我黄氏大姓,一向族风严整,祖宗至上,族长至尊。刚才,竟禺公已经为我在祖宗面前请了贞节表。从今日开始,我要安心守贞,苦心守节,为我们黄家再守出一座牌坊来!刚才那位兄弟,不让我请贞节表,要把我赶出黄家,我跟他前世无仇,今生无冤,他为何这样血口喷人?为何要我离开黄家?我不懂。我只记得一句俗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槌抱着走’。我还记得一句古训,‘妇人之道,从一而终’。我雷梦瑶在这里向各位发誓,这辈子,我生是黄家的人,死是黄家的鬼。今后,就仰仗大家抬爱和担待了。”

  “说得好!说得好哇!”雷梦瑶的话引来一片喝彩。

  雷梦瑶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正要转身,没想到黄三棍又突然冲了出来,手上举着从厨房拿来的一把菜刀。

  大家以为他要行凶,阿彪拦住他:“狗入的三棍,你疯了!杀人要填命的!”黄三棍却把刀“咣当”一声丢在地下:“姓雷的,你要是真心守节,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砍掉你的三根指头!”

  啊!谁也没想到黄三棍来这一招,把雷梦瑶一下子逼到了悬崖峭壁。断指明志,古人是有的,可雷梦瑶连扎针也怕,哪敢动刀子,而且是对自己。她是真的没这个勇气。可是,这个无赖当着大伙的面这样激将,那么多眼睛都在盯着她,她哪有退路?雷梦瑶一咬牙,豁出去了!她一步冲上前去,拿起刀来,把左手放在香案上。

  大家一下子都看呆了,一片惊呼,却没人上前去阻拦。紫藤从没有见过这阵势,一时慌了神,不知怎么办,急得直哭喊:“来人啊!救命啊!要出人命啦!”

  雷梦瑶高高举起刀来,闭上眼睛,朝自己的左手猛地砍去。

  “住手——!”随着一声吼叫,一个男人如一道闪电冲进来,挡住了雷梦瑶挥刀的手。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张鹤平。

  就在这一瞬间,雷梦瑶晕眩过去,全身瘫软,眼看就要跌成一滩雪泥。

  张鹤平将她拦腰抱起,往肩上一掀,背起就走。

2014年7月23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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