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2日 星期
标题导航

春风十万里
■郑安国

  我搁下笔,将身子往藤椅里靠得更深些。倒不是倦于书写,只是这风来得恰好,带着一股子的温润,将我满纸的墨痕都吹得仿佛活了起来,微微颤动,像初生的蝶翼。这风里,有泥土翻身的气息,湿润而新鲜;有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淡香,丝丝缕缕,怪撩人的;似乎还夹杂着阳光晒暖了的尘埃的味道,暖洋洋的,教人想起些久远的、无忧的午后。

  正凝神间,阳台一角却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接着是一串清脆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啼叫。哦,是女儿养的那只鹦鹉。这小东西,想是也受了春风的蛊惑,在笼子里待不住了。它从这根横梁跃到那根横梁,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嫩黄的喙不时啄啄笼门,又啄啄那盛着清水和粟米的小瓷盅,发出“笃笃”的轻响。

  鹦鹉此刻的躁动,分明是听懂了风的言语。那风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来,撩拨着它翅根的绒毛,也送来了远方同伴的呼唤。它昨夜是否梦见了一片无垠的森林?梦见在阔大的叶片间跳跃,在润湿的、铺满落叶的土地上啄食浆果,与成百上千的同类一起,迎着初升的太阳,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唱?那才是它的“春风十万里”啊。可如今,它只有这方寸之地,只能从这笼子的间隙里,去品尝一丝半缕那自由的味道。我心里忽然生出些微的歉疚来。

  我的思绪,便也像一只被春风放出的纸鸢,飘飘摇摇地,向着更渺远的地方飞去了。这“十万里”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我未曾丈量过。但我知道,此刻这阵风,它或许刚刚拂过江南的油菜花田,那金黄灿烂的、海浪般起伏的花香,还沾在它的衣襟上;它或许又穿过了三峡的峭壁,携来了江涛的轰鸣与猿猴的哀啼;它定然是掠过了北国那些刚刚解冻的、沉默着的大河,河面上碎裂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如雷霆滚过远山的巨响。这风,一路走来,见识过多少荣枯,聆听过多少悲欢?它吹过戍边兵士铁衣上的寒霜,也吹过深闺思妇颊边的泪痕;它推动着商船的帆,也卷起过战场上的尘。它是无分别的,对宫殿与茅屋,都施与同样的抚摸。

  这便让我想起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都将一腔情怀,托付于这浩荡的春风。这风里,有“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乡愁,那绿,是染上去的,更是盼出来的,带着诗人眼底的湿润;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酣畅,那风里都透着少年得志的、按捺不住的酒香与喧嚣;也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怅惘,那笑,是灼人的,比哭更令人心碎。这风,就这样在千年的诗卷里吹着,吹老了岁月,吹不老那些鲜活的情感。我此刻感受到的,与王安石、与孟郊、与崔护感受到的,在本质上,又何尝不是同一缕呢?天地悠悠,而人生代代,我们所凭依的,所感怀的,竟是这亘古不变的自然节律。这是一种慰藉,也是一种苍凉。

  我又想到更古的时节。在那《诗经》的年代,先民们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依依”的杨柳,想来也是在这样和暖的春风里摇曳的吧。那出征的汉子,一步三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柔条拂动的惜别之姿;而当他历经劫难,九死一生地归来,面对的却是漫天冰冷的雨雪。春风与冬雪,成了命运两极最无情的见证。这风,原来从一开始,就不仅关乎生意,更关乎离别,关乎时间,关乎个体生命在宏大世事面前的脆弱与坚韧。

  我的遐想,被鹦鹉一阵格外响亮的鸣叫打断。那叫声,清越、明亮,一串接着一串,像是要把积蓄了一冬的力量,都在这片刻间倾吐出来。这声音,与远处林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鸟鸣应和着,竟分不出彼此了。我忽然觉得,我先前那份歉疚,或许是迂腐了。这鹦鹉,它固然失去了森林,但它却成了我女儿的世界里一个春天的信使。它的歌唱,固然不是献给旷野的,但却是献给这个阳台,献给这个家的。它的“十万里”,同样倾注了它全部的生命热情。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疆域,也各有各的“春风”。皇帝的春风,是吹拂万里江山的,要唤醒冬眠的社稷;农人的春风,是吹绿田畴阡陌的,关乎着一年的收成;而我这书斋里的春风,则带着墨香与沉思,它度量的是内心的山河。至于这只鹦鹉,它的春风,便是这阳台上的方寸之地,是女儿每日投喂时那专注而欢喜的眼神。我们都在自己的限度内,感受着生命的蓬勃。所谓“十万里”,与其说是一个空间的尺度,不如说是一种心境的宽度。心若辽阔,则斗室之内,亦可神驰万里。

  风渐渐有些大了,吹得书页哗哗作响,竟像流水一般。我忽然觉得,这春风,吹拂了十万里,最终的目的地,或许并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万千生灵的心头。它吹开了花,吹绿了草,也吹软了人心深处那些冰封的角落。我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泥土、花草与暖尘的气息,便满满地充盈了我的胸臆。

  这十万里春风,今夜,大约也要吹进我的梦里来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