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空气里不断飘着蓬勃的幻想,春光无限美好。我想起去年此时,堂妹打电话来,说有人送给她几株兰草,问我要不要?我对兰花的喜爱向来藏不住,“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几乎毫不犹豫,就要了一株,想为自己种下一角芳菲雅致的春天。
小时候在农村,见多了山里挖回的兰草——移栽到院子里,第二年便不再开花。所以这株兰草我虽然喜欢,却没怎么放在心上,更谈不上如何期待它的未来。于是,随便在车库角落找个废弃的塑料盆,就着盆里的旧土把它栽下,浇上半壶水,试图长久地留住这缕清香,随后把它放在门口绿化带的桔子树下,就算给它安了个家。我记得兰草喜荫,放在树下,阳光正好被桔子树接住,不会完全洒到它身上。这个家安得有点随意,却也符合它的特性。
兰草是妹妹朋友从随州带来的,闷在车里晃了一整天,到家时两枝开满花朵的花梗已经折断。我惋惜了好一阵,也更珍惜剩余两枝完好的兰花,十几朵小花密密匝匝地挂在花梗上,清香缭绕,给我带来了一些欣慰。那些天,下班后,我总爱蹲到树荫下,闻闻那股幽幽的馨香,一下心旷神怡,陶醉在这方寸之间。直到枝头最后一缕香气散尽,我才慢慢收回对它的注视。后来便很少照管它了。唯有三伏天,偶尔不经意地一瞥,那团焦渴的绿影便再次揪住了我的心,于是拎起水壶,不时给它浇浇水,权当尽一份应有的义务。心想:你曾赠予我芳香,即便花期已过,不再有任何期待,我也要用这份最后的温柔,成全彼此间的仁至义尽。
其实,我的心曾经被兰草“伤害”过。前些年,陆续养过几盆兰草,刚买回时花开得雅致,满屋幽香。花盆典雅,兰草清逸,说起来有点名贵,我舍不得放到屋外,便留在屋里精心地养着。每周适度浇水,偶尔晒晒太阳,不停地把它在客厅和阳台中搬来搬去,就担心没把它侍弄好。不管我怎么努力,叶子始终葱葱郁郁,花却千呼万唤也不出来。我那时想,大概兰草就是这样吧——离开了山野,没有清新空气和自然甘霖的滋养,便无意绽放了。
前几天,我把屋里一盆快凋谢的牡丹搬到绿化带里,无意间一扭头,却愣在了那里。 那株被我遗忘了一年的兰草,竟从叶丛里抽出三枝青白色的花梗,每枝上都缀着数个鼓鼓的花苞,像小小的蘑菇,又像攥紧的拳头。我蹲下来看了许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一年来,我只在酷暑时给它浇过几次水,此外便没有更多关注。它却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悄积攒着力量,给自己一份自信,赠人间缕缕芬芳。
这几日春雨连绵,旁边的牡丹早已七零八落,花瓣委地。兰花的梗却吸足了雨水,一节一节往上蹿,花苞也一天天饱满起来。看样子,再过一周就要开花了。
站在春雨里,看着那几枝奋力向上的花梗,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屋里那几盆兰草,活得安逸,水是适时地浇,光是温柔地晒,却再也不肯开花,是被呵护得太好了。而这株被我遗忘在小区绿化带里,经历了一年的日晒雨淋,干渴无人过问、天寒无人保护,反倒不怨不怜,攒出满枝的花苞,以一缕馨香回报世间所爱。我不禁动容,继而深深愧疚。
原来生命需要的不全是呵护。有时候,恰恰是那些被忽视的日子,那些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光,才让一棵植物活成了真正的自己。我彻底被征服,植物界不需要娇生惯养,就该野蛮生长,挺过风雨、沐尽霜雪,才会花开有时、花团锦簇。人生亦是如此,历经重重磨砺、阅尽无数沧桑,方能自信满怀、熠熠生辉。
这大概是春天送我的礼物吧。像这场春雨,静静地落着,淅淅沥沥,绵延数天,把思想中的旧尘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尘埃洗净处,我看见全新的自己,清清爽爽的,神采奕奕的,仿佛回到青春年少时。她在轻声告诉我:只管好好生活,善待遇见的每一个生命,哪怕只是偶尔浇一壶水——总有些惊喜,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悄悄地,氤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