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但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依旧湛蓝。七十四岁的父亲依旧每日开着他的小三轮车,到长江大堤上去看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大堤寂静,江滩野草、杂树丛生。江水永不停歇地一路向东,时舒缓,时咆哮,时惊涛拍岸。一艘艘货船顺水而下,或逆流而行,满载煤炭或砂石。父亲将三轮车停靠在守堤的哨棚边,坐在一块路碑上,微微弓着身,双手撑住一根古铜色的拐杖,凝神静气,将目光投向辽阔的长江。这样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甚至半天。直到母亲给他打来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他才收起他不舍的目光,慢腾腾地离去。
母亲说,他这是在回忆过去。
哥哥说,父亲的过去充满了无限的荣光!
三十多年前,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当改革的春风,席卷我们那个坐落在长江之滨的小村庄时,父亲第一个带领乡亲们修建乡村水泥路;第一个整体规划,建起一色的红砖瓦房;第一个成为全乡的养猪大户和万元户。后来,父亲又第一个向国家贷款,准备买一艘货船,到长江上运货,跑生意。母亲当时是不同意的,她认为这样做,风险太大。“谁来开船呢?水上怎么来确保安全?若是亏了,贷款怎么还得起……”母亲向父亲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我来当船长!”父亲斩钉截铁的语气当时把母亲吓了一跳。
那个时候,我和弟弟都在县城读书,每月的生活费好几百。“将来他们还要考大学,还要更多的钱啊。”父亲说,“不出去闯几年不行!”母亲便同意了父亲的计划,并让年轻气盛的幺舅做了父亲的帮手。
很快,父亲和幺舅到湖南临湘买来一艘货船,开始了他们的水上运输之旅。因为一直在外读书,我从未见过父亲的货船。弟弟在暑假的时候上过我们家的货船,跟随父亲去过岳阳和重庆。弟弟告诉我,货船很大,父亲当船长的样子很神气。父亲坐在驾驶室,手握方向盘,屏息剑气,目光炯炯,一脸刚毅,时不时注意风向、天气,和往来的船只。弟弟说,“父亲在江上开船就像在乡间开他的拖拉机。”我便从弟弟的话语中,无数次想象父亲作为船长的威武样子,那江面上随之激起的层层波涛定然像夏天乡村路上飞扬的尘土。
母亲依旧在家种地、养猪。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在全村首屈一指。我的许多小伙伴勉强读完小学或初中,便纷纷辍学。他们多么羡慕我和弟弟呀,羡慕我们有一位当船长的父亲。
在我读高三的那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的古怪,时不时有狂风暴雨。听着风的嘶吼,望着密密的雨幕,母亲彻夜难眠。我陪着她,心也揪得特别紧。我们得不到父亲的任何消息。
有一天深夜,雷声滚滚,震天动地,闪电刺破黑暗的天际,天空像是破了个窟窿,雨水汹涌而下。整个村庄停了电。母亲点燃一盏煤油灯,我也披衣起床。我们就这样一直坐到天明。我知道,我要和母亲一样,一直默默为父亲祈祷。
天空放晴。村里有人在议论,“昨晚长江里有船翻了!”母亲的眼泪奔涌而出,立刻放下手中的一把镰刀,准备到江边探个究竟。就在这时,父亲和幺舅出现在村口!父亲的头上包扎着白色的绷带,右手也吊着绷带,衣衫褴褛。村里的人围住父亲,让他讲昨夜的经历,仿佛父亲是一位从战场上归来的大英雄。幺舅安然无恙,他滔滔不绝地给乡亲们讲昨夜的殊死搏斗。而我的父亲,脸上只有温和的微笑。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昨夜的经历将成父亲这一生永恒的记忆!
父亲的货船在那一夜的风浪中支离破碎。从此,他改行养鱼,成为我们村最早的养鱼专业户。父亲说:“我这一生,与水有缘。”
冬日的斜阳温暖而壮美。斜阳里的父亲,望着滔滔的江水,宛如一幅岁月的雕像,这幅雕像名为“船长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