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老舅和遵相彻底闹翻了。原来遵相一家三兄弟都搬到畈上做了新房,老屋也不修,害得老舅家大雨大漏细雨细漏没法住了,本想将那一间房的地基匀过来拆了重做,谁料遵相狮子大开口要一万。这不敲竹杠吗?几块破木板隔起来的,值个屁钱!
昨日,太阳是出奇的艳,精神也是格外的好。龟缩宅家多日的我,趁着主干道解禁,儿子开车一同赶往刘家给老舅补拜今年的年。往事如幻灯般在脑海里回放……
刘家是大屋场,据传是大汉天子后裔,从其派行“义崇祖德,礼遵庭训”几字就可窥测出些许端倪,庭训肯定是有来头的。
舅叫刘礼白,小名大白,出生时白白胖胖的,所以外公就取了这么个名。成人后的舅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爱耍小聪明,是个吃不了亏的主,人送外号奸猪白。
舅有一发小叫刘遵相,在家排行老二,兄弟姐妹六个,住在舅隔壁。
刘家是一个近水而居的村庄。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乌龙山剿匪记”就在这里取的外景。一条水圳穿庄而过,主路用鹅卵石铺成。圳边则是住家,中段有一条支圳往东而蜿蜒伸向外畈,外公家正处在大小圳交汇处,就像龟山脚下的晴川洲头。老屋原是地主的,坐北朝南,连五进四,典型的江南徽派建筑。日本进山后一把火烧了北向的半边,从此家道没落,解放前携家眷去了台湾。撇下这半边老屋土改时分给了贫雇农,外公分在了南边,北边就是遵相家,因为他家人口多,土改分房时生产队又从外公这边的中部用木板隔出一间房来给遵相家,后来遵相也是在这间房结的婚。这样,外公一家要通往后重就不得不穿过五六米的长廊,大白天都漆黑的,瘆人!
外公外婆虽都不识字,但知道耕读传家的庭训,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仍送我母亲上了初中,然而舅读书是铳子也打不进的,早早就辍学在家,跟遵相是半斤对八两,好起来叔侄如兄弟,骂起来一个虎相一个奸猪白的对着干。每次遵相吃了亏就叫他俩弟来帮忙。这时舅也见机,溜得比蛇还快,奸得在点上。
小时候舅常带我玩,扛在肩上满畈疯,每次疯得汗流浃背的,回家必招致外婆的训斥。为躲避俩老,我俩就爬上板楼去玩,楼上两家隔墙中间有一道小门,象征性地用一扇旧门挡住。在楼旮旯处有一竹制的书箱,做工非常精巧,里面装有《三字经》《百家姓》《幼学琼林》等书,还有关金券,都是一万十万百万的一大捆,这些宝贝估计是地主家留下的。还有一个物件我特有印象,一个木制的幻灯放映箱,结构相当的简单,外型类似原来那种电影放映机,前部由两片凹凸镜组成,中部一插片屉,后部一聚光灯。舅曾给我摆弄过,接上电可放出影来。这个幻灯箱应该是老娘出阁前在生产队当广播员时用的。
一个艳阳高照的晌午,舅和舅妈正在地里干活,猪圈外一捆茅柴莫名其妙的自燃,引发后重,一直烧到那木板屋,幸得中间隔着个天井,幸得外围近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好在损失不大,家业都在前重。过不久,遵相眼见老屋已付之一炬,极不情愿地同意将地基作价五千卖给了舅,舅也就原地建起了新房。
叭叭!两声喇叭惊醒了我,到舅家了。舅戴着口罩早就在门口等着,身后舅妈加两表弟两弟媳五表侄老老少少十一口一字排开,那阵势还真有点让人羡慕嫉妒恨。腊猪脚老谷烧是我的最爱,三盏下肚,舅也话多了起来,聊起了细时带我打狗摸虾、偷听木板屋里小俩口那点事,要不是舅妈制止,还不知会抖出什么料来。说到动情处舅对我说:这多年我总算是熬出头了,唉!经此疫一劫,我也想通了,看穿了,你等着,有一样东西要送你。边说边起身进房,搬出一个木箱子,我一看,正是那幻灯箱,两片凹凸镜还在。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