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过年,年饭的丰盛与否就知道这一年的收成如何,看春联也能知道这一家人的生活状况。父亲常给左邻右舍写春联,根据各家的情况写出一家人的喜悦,或是祝福,或是期望,把他们心里最想表达的意思写入春联里,乡邻们很感激父亲。所以每年过年乡亲们早早排队等候父亲为自家写一副称心如意的春联。
写春联贴年画是父亲最高兴的事。每年年前一个星期父亲就开始忙活了,早早去县城买了红纸和他的“文房四宝”。我家的春联和年画父亲都是精挑细选的,特别是中堂画,父亲很慎重,他都是看了又看,选了又选的,如果没有合意的,他宁可挂旧中堂画也不随意买一幅。
从1982年我家搬进新房子开始,父亲买了第一幅中堂画,乔迁新居的喜悦赋予中堂画中喜气盈庭。父亲把墙面用扫帚扫去灰尘,把中堂挂在堂屋的正中间,然后把四方桌摆放在中堂的正下方,端详着中堂,笑容满面地说,今天能住上新房子全是得力改革开放。这是我记事以来看见父亲最开心的笑容。后来父亲又换过几次中堂,每次的画都不一样。我淘气地问:“爹,你咋对中堂画这般讲究,只要是一幅画就可以了嘛?”父亲说不一样的画自然寓意也不一样。记得那年我刚刚参加工作,父亲换了一幅牡丹花开富贵图的中堂,我最喜欢的也是这幅牡丹花开,也许是女孩子天生喜欢花,父亲挂中堂的那一刻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喜欢它的娇艳欲滴,喜欢它怒放的姿态。
若是家里无大变化,父亲不会随意换中堂画。每次过完年,父亲就把中堂摘下来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卷好保存到第二年的春节。
外公八十大寿那年,父亲换了一幅寿仙托桃的中堂,从画中就知道父亲的意愿,是让外公像寿仙一样福禄安康。外公看着堂屋的中堂脸上堆满笑容,一天笑得没合嘴。一幅中堂看似是画,它折射出来的意义远远比一幅画可贵多了。弟弟结婚的时候,农村的习俗是三党亲戚要挂对联,对联要以中堂为中心分舅爷姑爷姨爷顺序排列挂对联,父亲又是精挑了一番,选了一幅“龙凤呈祥”画。这幅中堂在我家过了好几个年头。有一年挂中堂贴对联时我有意问父亲怎么不换幅中堂,中堂的边上都磨卷成锯齿了,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答复我,把中堂挂好后端起一杯茶。看父亲的面容感觉他有心事,我嘻嘻地挨着父亲坐下:“我知道您为啥不换中堂,是因为弟弟还没生孩子是吧,他们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打算,您该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啊,别不乐意,他们自有安排的。”浓浓的茶雾平舒着父亲的脸,在我嬉笑的劝说中掖藏的笑容又爬上额头。第二年中堂画终于换了,六十多岁的父亲又是亲自去县城买了一幅“多子多福”的中堂。颤裂老皱的手抚摸着中堂上的儿女会心地笑了!
父亲如今八十岁了,为了方便照顾居住城里,他依旧舍不了老家,年近了他惦记老家的春联没贴,中堂没挂。这不,闹着要回老屋,在弟弟的陪同下挑选了中堂,而这次的中堂画出于我的臆想之外。我和弟弟领着侄女陪父亲一起,他把他的文房四宝交给侄女,侄女自幼练得一手毛笔字,今天父亲亲自将红纸铺在老家的方桌上,侄女在爷爷的指导下,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副春联,父亲又督促我取下那幅爬满蛛丝、多年不想换的中堂,坐在方桌旁看看侄女写的春联,再看看中堂上壮丽的山河,红日蒸蒸日上,父亲又一次笑了,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