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意渐浓。我们乡里人恋家,为了一年一度的大团圆,无论离家多远,大多都会赶回来。
我照例回老家过年。这是第一个没有外婆的年关,她年初就走了。想到这,不由心酸起来,以前的一幕幕温馨场景清晰如昨。
儿时,我最盼过年。年终于来了,既能穿新衣,又可打牙祭、放鞭炮,最令我惊喜的是又要去外婆家会那些久违的表兄弟姐妹们。她家坐落于群山环抱中,竹木葱葱,鸟雀啾啾,溪涧潺潺,屋后有竹筒引来的山泉水,房前种满粮食和蔬菜。湾子住着五大户人家,平时一喊就应,亲如一家。
每年正月初,晚辈们照例去外婆家拜年。我的两个舅舅、五个姨妈,还有他们的家人,都约聚一堂。人齐了,她家可热闹了。大人围坐火塘,总有聊不完的天。平时不苟言笑的外公也春风满面,把陈放长年的大树蔸搬来架在火上,还不停往火塘添熏得灰黄的干劈柴。妥当后,便咕噜咕噜抽他的水烟斗。随着火越来越旺,大人们聊兴也愈来愈浓。炭粒红通通的,散卧煻间,连同猛火映得围坐的人一身红光。柴火呼啦呼啦,哔哔啵啵,跳起伦巴;火上的水壶噗呜噗呜,唱着歌;火边的陶罐煨满汤,溢出香,满屋子春的气息。
孩子们不亲近严肃的外公,只缠着外婆讨要糖果。一转眼,堂屋的八仙桌就摆上了外婆亲手做的逗嘴食:砂焙苕片、油炸苕丝、干煸米粒、干炒黄豆……
外婆柔声招呼:“姑崽吔,快来吃哦。”小吃货们听到招呼,如同嗅到猎物的小猎狗,一拥而上 ,一扫而光。外婆倚在桌边轻喊:“慢些吃,别急。”外婆手巧,至今忘不了她做的小吃食,更忘不了她自制的那些盛小吃食的器皿。器皿形状多样,有方形或撮箕形的,多用干笋箨编扎而成,再以碎布料收口;有圆形或椭圆的,则选稻草或麦秆编织成型。少部分还设有小巧盖子,朴素而实用。
吃完东西,小伙伴们又露出淘气本色,纷纷跑上她家的吊脚楼,逗打,捉迷藏,翻箱倒柜,楼板上满是杂乱脚步声和嬉笑哭闹声。有时,小舅舅也来凑个热闹,教“小徒弟们”用拆开的合页和自行车辐条制玩具枪。外婆也不恼,到灶房忙着备饭菜去了。
外婆家三里外的山脚下有个小镇。每逢春节,镇上电影院在下午和晚上都有好片连映。外婆总是从贴身口袋摸出些用手帕包叠齐整的零碎钱币,要小舅舅带孩子们去过把眼瘾。我们穿过门前堆青叠翠的梯田,蹚过松杉夹道的山路,钻进那个摆满长条凳的瓦房子电影院。每次看完电影,一路叽叽喳喳,电影的生动情节和人物角色在心底久久萦绕,一个来回都不觉累。
晚上,人多床不够睡。孩子们大多钻进外婆家对面的稻草房,美美地入睡,铺的、盖的、枕的全是干草,梦里都有稻草的香甜。
多彩的童年总是过得那么快,梦里的外婆湾离我越来越远。外公已故多年,生性爱热闹的他长眠于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山坡,那里望得见近处的小镇,看得清远方的山梁。外公走后,外婆在儿女家轮住。她住哪家,春节时我们就跟去哪家。前几年清明节,去看了看曾令我神往的外婆湾,禁不住热泪盈眶。湾里人家悉数搬走。门前,梯田里杂草丛生,连那个养鱼兼发电的小水库也干得快见底。外婆家的瓦房早已倒塌,碎砖瓦砾遍地,还夹杂些朽烂的椽檩。残垣间伸出几丛芭茅,断壁上爬满青苔绿毛。见有来人,几只野鸡从茅草深处惊飞而去。屋场旁,只留下那条小溪在哗哗地倾诉心事。
想起贾平凹的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外婆走了,于妈妈,甚至于我,又少了一个年关的来处。外婆湾,我惟有将你珍藏在心灵深处,将有些故事讲给儿女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