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县城的喧哗里,我总喜欢亲近那些绿森森的树,留恋公园里处处盛开的花,还有野生野长的草。我安家在整洁亮丽的公寓楼,但我似乎有一点点逃离之感。因为我的心早已隶属那清秀的村庄啊,那是我心中的家。
那是一个从东向西绵延数公里的自然村落,有一个古雅的名字叫苍梧岭,先辈们在几百年前搬迁到丘陵上居住,一代代人丁兴旺,年年有丰收的景象。
记忆中,村庄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好树成林。那是些自然而然生长的各色树木,高的柳,斜的杨,粗壮的榆树威风凛凛占据在高屋墩上,有五月间开满紫花的泡桐树,还有一棵棵刺槐树枝干粗壮,还有那些长不成气候的大小桑树,长在哪个坡,躲在哪个角落,我总是记得牢。
暮春初夏时节,村落里新绿老绿参差。站在高高的屋墩上远远望去,开阔的田野里秧苗一片翠绿,已拔节的玉米挺拔秀气,枝枝叶叶有兰草的气质。其貌不扬的棉花也长到半米高啦,卵形的叶子哗啦啦的笑,好一个天下一家春!看,五月的煦风吹开了浅紫色的苦楝花,如小家碧玉袅娜的站在村道旁,羞答答的,如同一个浪漫的纯情的梦。再看,这里那里的槐树长出一绺绺乳白色的花辫子啦!青翠的团团的槐叶间雪白的槐花芳香四溢,如玉的花瓣绽开,像展翅欲飞的蝴蝶。嘴馋的孩子摘下一串又一串当作零食吃,捋几朵塞进嘴里,真正清香甘甜!槐香未了,大喇叭的梧桐也开花啦,桑枣也红啦。前村的陈家的枣树上结了小枣子啦。
小时候,我喜欢村庄外田野上那些随处生长的野草。走在蜿蜒的田埂地头,走在一块块菜畦和水沟,走在牛儿吃草的荒滩野林,到处都是一丛丛碧青的不知名的植物占领身下的寸土,昂扬欢快的生长。我每天低头走过它们身边,一样样的打量那团的叶,尖的叶,毛茸茸的叶,折那红的茎,有白浆的茎,能吃的蔷薇茎,看那慎重其事的开出的细小的粉色粒粒花,据说还能孵出小鸡崽,我也试过,当然没有奇迹发生。
田野上的任何一样生命,都与人一起分享阳光雨露,恬然惬意亮出天然本色。我好喜欢这样和平包容的生存图景啊:树儿草儿随处安家,花蝴蝶和红蜻蜓成群结队,土青蛙癞蛤蟆一会儿就歇在屋脚下,麻雀喜鹊叫喳喳,雨天蚯蚓到处爬。城市里剥夺了野草的天地,坚硬的水泥路无法接纳草精灵。如今待在钢筋水泥硬墙壁里的人,在闲暇里,也像笼中的鸟儿一样,飞往杂草丛生的野外,看那些花草树木活泼泼地开花张叶,看那鱼虫鸟雀活泼泼地飞翔跳跃。他们是否也像我一样眷念儿时的老家呢?
我更喜欢村庄前后散漫分布着的眼睛一样亮汪汪的水塘啊!春风吹皱一池清水,水上鸭子嘎嘎的叫着,叫醒你自冬以来慵懒的心。水边的杨柳欢欢喜喜的绿了,趁着和风忙梳头。入夏,屋后水塘里尖尖的荷叶打开转轴读诗书,贴水的荷叶滚水珠,亭亭的荷叶挤挤挨挨婆娑起舞。炽热的阳光一天天晒得知了登场,这时,水塘里粉红粉白的荷花次第绽放,清雅端庄,仪态万千。红红的蜻蜓,明黄的蝴蝶忙不迭的流连在芙蓉妃子身边,好像参加盛夏的庆典。清晨,没长荷叶的水塘里一群群黑头的鱼儿悠然摇着尾巴散步吧,张着嘴巴浮出水面真是有趣的一景。夜晚,宁静的村庄屏气聆听水塘里的青蛙王子举行盛夏的晚会,各色会唱歌的虫子拉开嗓门凑热闹来啦。 初秋的池塘清亮亮的,天光云影共徘徊。隆冬季节,池塘结冰,大雪覆盖整个村庄,堆雪人打雪仗溜冰块真是好玩啊。
我心里喜欢的何止这些呢!我自小生活的乡村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抬头低头都是好景致。和风细雨中,燕子双飞;艳阳高照时,浓荫匝地;鸡鸣犬吠处,母亲拉开嗓子唤儿归。每天行走在曲折的村路上,神清气爽;每天路遇熟识的父老乡亲,句句乡音暖人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人,亲密感知春夏秋冬的渐变。我和恬淡安静的树一起长大,长得和树一样质朴本分,也和树一样朝气蓬勃。城市里用流行的欲望代替了季节的变化,用烦躁的霓虹灯闪烁取代澄澈的月色。我在城市里找不到我,有时还被城市淹没。
又是一年江南春,我一定要回去看看那秀美的村庄。在那里我曾光着脚丫满地跑,曾和小伙伴们玩过家家,月亮天捉萤火虫,捉迷藏,唱着歌谣玩游戏……村前村后洒下我一串串的欢笑啊,眷眷思情常常让我在梦里回到旧屋场。那是令我魂牵梦萦的村庄,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