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3日 星期
乡间野菊花
■成丽 作者地址:咸安区怀德路22号

那是深秋的一个上午,我应邀去乡下拍照。

汽车驶过向阳湖文化名镇,开出很远,在一个偏远的村庄停下来。村干部指着前面一栋破旧的瓦房:老人就住那屋,我们约好了的,今天来照相办社保卡,应该在家。

这几年,城市的社区和乡村为了给农村居民办社保卡,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乡镇,住户不集中,范围广,很多年轻人外出务工无法招集,散兵游勇似的,要大规模的普及社保卡的收集,很不容易。好在是为了人民谋福利,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与支持,工作开展得较为顺利。

听到脚步声,两个小孩从里屋跑出来,见是陌生的面孔,他们瞪大眼睛怯怯地望着我们。一条老白狗,从门外的草堆爬起,抖抖身上的草屑,吠几声,懒洋洋地摇着半截尾巴,跟在小主人的身边。它的毛色接近土灰,身上的毛稀稀拉拉,清晰可见红瘆瘆的皮与凸起的皮包骨。

“红伢,哪个来了?”“奶奶,我不认得。”稍大的女孩带着四川口音,大约五六岁,脸蛋上的污斑东一块西一块,让人想起皮蛋壳。衣服像是从杂色染缸里捞出来的棉麻衫,皱、看不清底色。女孩牵着小男孩,进了门。

一个老妇人躺在堆满衣物的床上,费力地抬起头。水桶、脸盆、锅、鞋子及农具散落在地。

老人艰难起身下床,低头见秋衫上的破洞露出了肚皮,自嘲地笑笑,随手拿了件印有义工标志的黄色外衣套上,捡了块破布将椅子抹了几下,殷勤地请我们坐。微胖的村干部一路走来,已是气喘吁吁,他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不堪负重,叽叽咋咋地响,他像屁股着火般连忙站了起来。我的肺叶顿时有如吸进了过多烟尘,堵得慌。

两个孩子乖顺地坐在草墩上。瘦骨嶙峋的老狗在我们脚边嗅几下,没嗅到兴奋点便在孩子旁边躺下。

这是一幅和谐却让人心酸的画面。

有窗无玻璃,有墙有门框却无关收的门扇。家徒四壁!

我从小生长于农村,见过太多贫困户,在70年代粮食供应最困难时期,菜里没有油珠与食盐的家庭亦大有人在,但连门都没有的人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在咸安向阳湖这样富庶的鱼米之乡,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的当下,还有这样的贫困户,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老人用手指捋了捋凌乱的白发,苍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我老家是重庆的,八年前,家乡发水灾,房子被淹,老头子被洪水冲走了。我和儿子移民到这里落户。这栋房子是别人废弃的老屋,离砖瓦厂近,儿子和媳妇在外面打工谋生路,我在这里照看两个孙顺带种点田地,空闲时在砖瓦厂做小工,赚点零用钱。感谢政府,感谢领导,给我办了低保,还上门给我照相办社保卡。卡办好了还能领养老金?真是好人、恩人呐。感谢!感谢!

不抱怨,不绝望,就算过得不如人意,依然乐观,感恩。看着老人褴褛的衣衫、苦巴巴的脸,我的脑海突然闪现出家乡黄色的野菊花。我们称之“苦菊”,性凉味苦,叶、花及全草皆是疗病的药材。野菊花的花期长,生长在山野、灌丛、路边、田塍。黄色小朵能从初夏摇曳到秋冬。点亮乡村的眼睛,也给人们带来美的遐想。幼时口鼻生疮、喉咙肿痛时,母亲会拿出干菊花给我泡茶,无需用药,很快便可痊愈。这种在任何环境都能落地生根的植物,与寒暑争晖,与风霜搏斗,朴实、素雅,就算自生自灭也不屈不挠。

老人牵着她的孙,送出了很远。直到我们上了车,她还在挥手。汽车在石子路颠簸着,回头,见她黄色的衣衫在绿树掩映中上下晃动,如黄色的野菊花在林中舞蹈。

入夜,秋雨不期而至。雨点声声敲打着雨篷,“砰砰”有声。想起那无门无窗、如苦寒的野菊花般的乡间老人,不知她如何抵御寒流,度过严冬?

但愿,野菊花的春天能早日到来。

 

2015年11月23日 星期

第13版:花海泉潮 上一版3  4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