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沉淀里,五月给我情感的印记因为一个悲情人物的故事而显得分外厚重,那闪烁在特定岁月中别样的青春色彩令我永生难忘……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寒冬还未解冻,家乡的围湖造田战斗又打响了。为抢在春汛来临前让百合湖堤工程合龙,青年突击队给拉上去了。 这支作风顽强的基层民兵队伍由纯清一色的未婚男女组成,其特别的装束被当时的劳动青年视为一种特殊的荣耀。队长是社里下派的一位具有极强号召力的团干部,因为姓游,大家都戏称游干为“加油干”。我婶婶刚从社办高中毕业的女儿阿花也带着一颗红心投入了“加油干”领头的队伍。
围湖工地很热闹,红旗随风扬,号子震天响。尽管那时我还是一位纯粹的少年,但萌动的青春意识却常常驱动着我的好奇与好动,每天散学后去工地追逐热闹成了我最大的快乐,那天动员大干的誓师大会就让我赶上了。飘飞着雪花的露天会场洋溢着热烈的气氛,“加油干”一直用他特有的充满激情的声音号召大家加油干,他的魅力实实在在征服了每一位年轻人的心,五百多位青春男女的眼睛里荡漾着兴奋的神采。
就这样,我称花姐的阿花在游干光荣的队伍里开始了火热的战斗。飘飘红旗下,我看到花姐的英姿多神气啊,一对秀发辫子挽在头上,一条楠竹扁担压在肩上,一根红绸带系在腰间,一双军用鞋穿在脚上,步步迈得是那么稳健扎实,不让须眉的豪气从不掩饰地挂在笑脸上。尽管群英榜上的积极分子名单期期都在更换,但期期总是换不掉我那能干的花姐。一时间, 劳动竞赛让花姐出尽风头,群英榜上的照片也常常不约而飞, 惹得姐妹们取笑她有出嫁好男人的资本了。
一转眼便到了百合花开的五月。于是,花姐常常邀我闲时去百合湖畔给她采摘那洁白素净的野百合,因此,我少年的记忆里也渐渐莫名其妙地有了她纯若百合的模样。令人庆幸的是,就在这暖风吹过的五月,危及工程的水患还未来临,百合湖堤工程合龙已是胜利在望了。可是,另一种汛情却在暗中涌动,一条不公开的秘密在突击队里私下风传开来:夜间,湖畔的花丛深处出现了幽会的人影。有眉有眼的情节不知是真是假,只因劳动的喜讯遮掩了违纪传闻,突击队里的多情男女才一直平安无事。
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花姐把我叫去,将一双手工制作的灯心绒布鞋放到我手里,用信赖的眼神望着我说,游干的鞋底磨破了。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我刚要离开花姐时,她若有所思地叫我等一等,然后转身朝飘逸着百合花香的湖对岸飞快地跑去了……可是,我在月光下久等却不见她归来,又急着要回家,就把那双凝聚了花姐心血的布鞋先送到了游干的营棚里。当时,游干只是轻柔地摸着我的头送我出来,沉默的眼神注视着满地的月华,低声催我快点回家。
万万没有料及的是,第二天天刚亮,百合湖工地上传来了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噩耗——花姐采花为择近路回来,不小心掉进了泥沼……当乡亲们扶着我的婶婶一同赶到出事地点时,花姐的遗体已经被打捞起来了,游干和突击队的队员们从营地打来了一盆盆清泉水,正在细心地擦洗着花姐身上的污泥……我看到一把来不及扎束的百合花还零乱地散落在泥沼边上,那突然涌动起来的伤心真如刀子一样绞割着。可怜我的婶婶更是哭得天昏地暗,心,无疑是碎了!
后来,遵从婶婶意愿,突击队里的伙伴挂着泪花把她安葬在湖畔的高坡上,让那堆包裹她的石土永远面向摇曳着野百合的地方……
多少春秋过去了,当年逾不惑的我又一次从那条长堤走过时,似乎才蓦然真实地意识到生命的车轮已碾过了青春的长桥。在这一路风尘中,我一直记着一个人,忘不掉她月下甩着长辫子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