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已经很多年,年代的久远甚至让父亲的音容在我脑海中也渐渐模糊。最近在寂静独处之时,我时常想起父亲,父亲也多次在不经意间闯入我的梦乡。
父亲是在我16岁那年去世的。在与父亲相处的16年中,我感觉父亲总是在忙碌,他总是在离我很远很近的远方。
我是在上世纪60年代末出生在江汉平原的一个国营小农场里。在我一岁时,父母将我送到相距千里的外公外婆家抚养。
当我再回到家时,我已经没有“父亲母亲”的概念。见到他们时,我心中怯怯的,非常生疏,就连一声“爸爸妈妈”的称呼也总是难以出口。父亲总是很宽容,说等以后会好的,可是以后、以后……直到父亲走了,“爸爸妈妈”的称呼依然难以脱口而出。
父亲,在唇边的远方。
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总是忙不完的工作,做不完的家务,我和姊妹们从未在父亲膝下承欢撒娇。那时候,父亲要做的,就是要让他的子女们不挨饿,有衣穿。
父亲,就在我身边的远方。
在我渐渐记事时,因为工作的安排,更因为生活的需要,父亲辞别家人,到了更遥远的南方——去海南岛进行水稻良种培育,这一去就是两年多。
父亲,到了真正的远方。
父亲从海南回来后,由于患病进行了脾脏切除手术。术后不久,父亲拖着病体,在荆州城里谋得一职位,这样可以为家中增加一些收入。而我也一直在家中附近的学校念书,各在一方,父子终难日日相见。
父亲,还是在远方。
等到后来父亲病体难支,回家休养,我却又去了南方几百里外的一个小县城求学。这一别,直到父亲离世远去,我们就再也未曾相聚。
父亲,去了永远的远方。
虽然父亲离我们总是很“远”,但父亲给我们的爱从来未少过。在农闲时,他时常带着我们去湖里挖野莲藕,采摘莲蓬,去湖边的野沟里摸鱼摸虾,扶着姐姐学骑自行车,给我们的童年平添了很多的乐趣。父亲从海南回家探亲时,总会给我们每个人带回礼物。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带给我的是一款黄书包,上书有“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让我在小朋友中炫耀了好一阵子。我到南方求学读书时,父亲也时常写信来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和身体状况
父亲对我影响至深的是他的孝心。外公去世后,父亲把外婆接来赡养,日常生活中对外婆十分尊重和孝敬。父亲将生为人子的尽孝之情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中。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我自己的孩子也即将成人,我才渐渐地理解和体会了,为什么我的父亲总在远方,总在身边的远方,总是在那遥远的远方……
我的儿子出生的时候,我正在劳改农场工作,所在的中队距离场部有近三十里路。当儿子三岁时,要上幼稚园了,我也同我的父母亲一样,把他送到居住在场部的外公外婆家里,方便他入园。只有到了周末的时候,一家人方可团聚。接儿子回家时,我常常自嘲,这情形,与我幼时何其相似,我又何尝不是儿子心中那远方的父亲?
因为我工作的劳改农场,无法满足儿子读书的要求,他只能独自到外地去求学。初中、高中、大学,他一步一步地离我远去,去探索他的世界,追求他的生活。我们相聚相离,却总是儿子在我心中,我在他的远方。
我和父亲的远方,是因了那个时代,物资的匮乏,迫使着父亲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寻求生计,以养活他的子女。那时的远方,隔山隔水,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只有一方信纸通音讯。远方真是遥远。
我和儿子的远方,是因为我要坚守我的工作和岗位,儿子要追求他的理想和未来。这时的远方,得益于时代进步,手机、QQ、微信等,都可以及时传递信息,远方不再遥远。
父亲和我,我和儿子,两代父子,时代不同,情形相似,都是儿子在父亲的心中,父亲在儿子的远方。
我和儿子虽然相隔远方,但我却是在时时关注着他的成长,关注着他的每一点进步。我想,我的父亲,也一定在遥远的天国,祝福他的子子孙孙岁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