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叫“老东西”，奶奶叫“你呀”。

  五岁的侄女在邻居的逗弄下，奶声奶气地叙述着自己的重大发现。公公跟婆婆说话，不称呼名字，总是以“你呀”开头。而婆婆呢，不管高兴不高兴，都是言必称“老东西”。

  “老东西”最近遭了大罪，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被医生切了几个部分的零件。婆婆背地里淌眼泪，嘴里说，看这个“老东西”以后还有劲跟我嚷嚷不？“老东西”一辈子大嗓门，说话像是爆豆儿，若是放高声，就是炸雷。这不，手术后才三天，婆婆遵医嘱，搀扶“老东西”下床活动。“老东西”刚挪两步，就说可以了。婆婆说，再走几步吧。“老东西”大喝一声，要走你走，我走不动了。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扫视过来。婆婆羞了个大红脸，轻手轻脚把“老东西”搀扶回病床，就出去抹泪儿了。再回病房，干活的动作不由自主就重了些，削个苹果，苹果凭空从手里滚跑了；倒杯水，杯子落在柜子上。“老东西”白了婆婆一眼，婆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两两回过头去，互相不对付。

  我嘱咐老公来医院服侍一天，换婆婆回家休息。婆婆却不肯，说自己行。我们坚持让她回家休息后再来，否则，她要是累倒了可怎么得了。于是，婆婆跟我回家。

  进门才两分钟，婆婆说，哎呀，“老东西”的饭卡还在我口袋里呢，我得送回去。我说，可以重新办一张，或者到医院外面的饭馆买饭。刚过两分钟，婆婆又说，娃不知道，他爸不能多喝水，渴急了才给抿半口。我说，放心吧，他知道。我让婆婆回房间躺下来好好休息。

  才过一会儿，我听到她在房间打电话。婆婆也是个大嗓门，在农村习惯了。就听她说，我娃，你给你爸擦身体的时候，肚子那儿千万别碰，伤口容易感染，伤口处要是有积液，用棉棒轻轻点掉，轻轻的呀……这些，其实都是医生跟我老公说，我老公又转达给她的，此刻她又给交代回去，很仔细。

  不一会，老公让我接电话，是“老东西”。我听到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晚上你给你妈灌个热水袋，她冬天睡觉要是没那东西，脚焐不热。我说，有暖气呢。“老东西”着急了，开始嚷，跟你讲话那么费劲呢？就要热水袋就行了，没那个，她的脚一直都是冰的。我说，明白了。估计那头放心了，直接掐了电话。

  我把公公大人的旨意转达给婆婆大人。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然害羞似的低下头，说，谁要他多事？说完就笑了，岁月的褶子如同绽放的花瓣，溢满了幸福态。

  上天安排好了似的，让这对老冤家好，还非得磨炼一下，给深厚的恩爱，也给荆棘似的副产品。外人看的是表象，只有他们自己，方知内里藏着一颗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