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村不大,山连着山,连绵逶迤,延到村子边沿陡地平缓下来,孤零零地伏卧着一个很大的湖,湖边靠南的坡地上,长着麦河家的两亩桔子林。
每到秋日,麦河家的桔子地里挂满了果,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桔子的清香,眼谗得一村的娃儿,口水在喉咙一上一下地滋滋直打转,但也只能光干瞧着谗,跛子麦河一入秋就会在桔子林外搭棚守,哪个也近不得。
要说偷,法子也不是没有,潜水渡过湖去,悄悄爬上坡边的桔子林中,能管饱。可家中的大人硬是不让,理由无数条。偶尔一次冒险潜过湖去偷了吃,给大人们闻到了嘴里的桔子味,定免不得挨上一顿”竹笋炒肉“。
但椿子不怕,椿子的爹娘走得早,跟着奶奶芸婆一起过。芸婆眼睛不济,鼻子也不灵,瞧不仔细,当然也闻不出啥味来。
大多时候,村里的孩子刚靠近桔子林边的湖,麦河就像幽灵般一瘸一瘸地拐了过来,手里的拐棍在地上劈啪点个不停,嘴里连珠炮般咋呼起来:猴崽儿,干啥嘞?想干啥的嘞?吓得孩子们赶紧作鸟兽散,灰溜溜回了家。
椿子聪明,她会选在中午麦河打盹时偷偷潜水过湖,当麦河一阵接一阵的酣声奏起时,椿子捂着撑得圆嘟嘟的小肚子溜出桔子林,然后在麦河的酣声中,捂着兜里的几个桔子,直接从坡地上溜回家。芸婆眼睛不好,鼻子也不灵,那桔子看不见闻不着。但芸婆眯着眼睛吃桔子的样子,让椿子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
有时椿子看着麦河倒在窝棚边的睡样——一大一小两条腿支在棚子上,那条萎缩的左腿瘦瘦小小,像极了一根细细的竹棍。椿子听奶奶说,麦河这腿,是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时落下的,因为这腿,麦河一直说不上媳妇。有时椿子也很不忍,可是对桔子的诱惑,她太难抗拒。她在心中很多次地埋怨麦河怎就那么贪睡的嘞?甚至有时候,她很希望麦河会突然醒来,对着她咋咋呼呼地大吼一通,那么,她一定不敢再踏入林子,不敢再来偷桔子,更不敢捎桔子带给奶奶。可麦河偏偏就那么贪睡,酣声一阵接一阵地奏乐似的。
椿子想到这里的时候,手会常常不知不觉动起来。
她学麦河的样子,轻轻地把沉下来的桔枝用竹竿支起来,麦河的腿不好,她瞧见过麦河搭支架时摔倒过;她悄悄地把林子里的杂草拔干净,麦河的腿不好,杂草这么高,要是有人像她一样也悄悄钻来桔子林,麦河一定很难发现;她又轻轻地把林边的沟壑用小石头细心地铺起来,麦河的腿不好,这样的路,一定很容易摔跤……
中秋转眼就到了,按湖村的习俗,八月十五烘大饼。
椿子一大早起床帮芸婆揉了面,和了糖丝桔皮子,撒了脆芝麻粒,在灶上开始烘起中秋饼。烤好饼,芸婆眯着眼左挑右挑了老半天,找一摞看相好的,打包捆好,招呼椿子给麦河家送去。椿子不语,磨磨蹭蹭老半天就是没出门,芸婆就生气地嚷了起来:椿子你怎地不晓事嘞?你麦河叔一年到头跛着脚侍弄那片桔子林不容易呢,可他老记得让你送桔子给咱婆孙俩,咱该去谢谢人家。咱家这俩芝麻饼子,不值几个钱,你怎还不舍得嘞?
椿子红着脸接过芝麻饼,转身走向门,却一头撞中了一瘸一瘸走进来的麦河。麦河手中的袋子滚落,桔子散满椿子家的小院上,椿子怔怔地望麦河,一脸不解。
椿子,干啥嘞?帮叔捡啊,今年收成好,卖了不少钱哩,这余下的,叔给你这个小园丁发个管理奖哩。
椿子听罢,垂下了头,小脸红到了耳根,突地,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