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今年深秋时节就满九十岁了。叔父属牛,也许是属相注定了叔父这辈子的命运,就像默默耕耘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一只老黄牛。
叔父一生心苦命苦,早年丧父,婚后不久失妻,终生无子女。年少时多病,他用土法“打灯火”治疗,结果病治好了,却治跛了一条腿。于是,他拖着一条残腿做着正常人都无法承担的事情,终其一生。
叔父年轻时因为一个错误的婚姻让他悔恨终生,甚至用终生不娶来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和悔恨。于是,叔父从血气方刚的青年到垂垂老矣的暮年,始终选择和我们全家相随相伴,成为这个大家庭实实在在的老黄牛。我们家家大口阔,加之父亲从教在外,家中的一切累活脏活都是叔父一人独揽。尤其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都成了最大的奢求,但叔父却始终不离不弃,拼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帮助维持着这个家庭的生计。
在叔父的心里,家里人尤其是侄子们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记得那年上南川水库工地,因为出工卖力被公社评为优秀社员,奖了一双“陆军鞋”和一个搪瓷杯,叔父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我和姐姐所在的中学,把那双“陆军鞋”给了我,把那个搪瓷杯给了我姐姐,之后又匆匆地走上了返回工地的路程。望着叔父一走一瘸的背影,我们不禁热泪盈眶。那年春节,刚上大学的我迷恋上西服,硬是吵着要母亲买,母亲拿不出这么多钱,后来还是叔父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不知积攒了多久的55元钱,才算满足了我这个少不更事的不孝子的心愿。到如今,年过半百的我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感到羞愧难当。
还有一件事,虽然过去了好多年,但我至今无法释怀,因为都是自己的无能与无力而给叔父带来的悲苦和伤痛。叔父72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五晚上,我做了一个有关叔父的凶梦。我记得自己是从梦中哭醒的。第二天一早,我就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刚到老家常收集镇上,就碰到了置办年货的叔父。我一阵欣喜,帮着叔父把年货弄上“麻木”。到了山脚下,“麻木”爬不上去了,叔父毫不犹豫地把足足有一百多斤的担子揽上了自己的肩膀,我虽然也抢着试了一下,但没用的我真的是挑不起,就只好看着叔父挑着重负喘着粗气,行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不曾想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叔父被一颗石子绊倒摔在桥上,挑的东西又正好摔到了桥下悬在半空,可怜一条扁担正好压在趴在地上的叔父的颈上,等我赶到的时候,只见喘不过气来的叔父舌头都伸出来了好长,面颊处赫然有一处两寸多长的伤口,鲜血直流……
如今,九十岁的叔父好像已耗尽了生命的体能,耳聋眼拙自不用说,就连坐着都很吃力,抬不起头,反应更是迟钝,经常连我们这些晚辈都认错。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叫我们兄弟有时间回去商量叔父的晚年安顿问题,说时日不会太多了,其言也哀哀,其情也戚戚,我听后大悲不已,情难自抑。
叔父一辈子的春秋,都是在默默无闻为家庭的奉献中度过的。如今,惟愿老人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一些身体病痛的折磨。作为晚辈,只有多做陪侍,以敬畏之心以求尽孝。尽管如此,我们也无法弥补对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老人的亏欠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