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女儿放学回家,兴致勃勃地拿回一个香料黑榄仁月饼,揣我怀里撒娇:今天中秋节,老师说学校外地的多,怕同学们想家想月饼,就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月饼。我一惊,30多年前那个缺角的月饼,与女儿手中圆圆的月饼,残缺与圆满,回忆与情感,竟然跨越时空相撞。
一九七九年,我读二年级,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不到中秋节前几天,是看不到月饼的。
儿时上学的里弄尽头,有一间小卖铺。其实,小卖铺就是一户人家老式窗户改的,挂的是供销社分店的白招牌,每天上学放学,不管口袋里有钱没钱,我都要到小卖铺子去呆一会儿,翻翻小人书,闻闻把子糖的气息,打一回精神的牙祭。
中秋一近,月饼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小店,店里卖的,有供销社自产的麻子大月饼;再就是广式月饼,馅儿有花生芝麻核桃瓜子,还有我最爱吃的香料黑榄仁。那时家贫,不到中秋那天,家里绝对不会买月饼。就是买,节俭的母亲也只买一个本地的麻子大月饼,在饭上蒸着,老远就闻到香味,吃起来软绵绵的、香喷喷的,蒸熟了切成数块,兄弟姐妹六个一人一角。当然是吃不到奢侈的香料黑榄仁月饼了。
那天,我真想过一下独自吃完一个月饼的瘾。就把以前的旧课本捆了,拿到废品店去卖了两角钱,就兴致勃勃地扑腾到小卖铺去买月饼。可那个自称童叟无欺的店主说最便宜的两角五,给了我一个缺角的麻子月饼,我哪里肯干?脸憋得通红据理力争。
“买包大公鸡烟。”这时店里进来一人,我抬头,看到我们的班主任季老师来了,我拿了那个缺角的月饼慌忙要溜,季老师扯住我:等等。季老师一问便知道了情况,把店主递过来的烟还给店主:“我这钱先放这,等下买月饼。”又叮嘱我别走了。
于是,季老师大步流星地出去了。约摸一会儿,季老师提着的一捆东西气喘吁吁地来了。我一看,是我刚才卖掉的书,我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季老师对店主说,给我拿一摞月饼。转而对我说,再穷也不要卖书,课本卖了以后考初中拿什么复习?这两个月饼,一个你吃,一个给你哥哥姐姐吃。说完,把书和两月饼塞给我,走了。
我在店里呆愕半晌,等我反应过来,早没看到老师了,只有空荡荡的里弄朝前延伸。我看了小卖铺墙上的扯历,然后向店主讨要了今天的日历,扯下来,夹在书里,永远记住了这一天:1979年9月19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今夜,还是那个千古的圆月,千古的中秋,月朗星稀,皎洁的月光,洒在身上,洒进心尖,却不知我的季老师,在月光抚慰的哪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