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太小,两个人并行都甩不开胳膊,走路有些贼头贼尾的味道。小桥头是条污浊得谁也不想弄干净的岔路口,乱糟糟的。说是路吧,却铺满货,人只能听货的指挥,叫你怎么走就怎么走。说是菜市吧,却有摩托三轮发着威左冲右突,让人提心吊胆。不过,屁股大个地方贡献却蛮大的,那些卖鱼肉、卖水果、卖花草、卖狗皮膏药、卖疏菜、卖小百货的,亲热地挤在一起,让旁边垃圾堆的苍蝇都难以展开翅膀飞。
王芳30岁那年下岗,老公脱岗而逃,大辈子就以卖菜、捡垃圾为固定工作。每天机械地早8点摆摊,下午6点收摊,顺便到垃圾堆拣东西。王芳的生活与姿态,总是如水般平静低下。她占道经营几十年,城管也没罚过她一回,与那些充人物头、顶风上,惹得鸡飞蛋打的家伙比,已是十分幸运,感觉到安定平静的满足。
新近听说又有个人要来见缝插针,许多人摆好了架势决不退让,社区主任找到王芳替人诉苦,说他曾是开货车的,因疲劳驾驶发生车祸,老婆被一个老板约去做生意,就再也不肯回了。这番话让王芳无法拒绝,她把摊位由两篮宽缩成一篮宽,菜贩们也跟着通融了。
初夏,阿财以一条被车咬掉腿的方式,出现在王芳菜摊旁,正式卖起猪肉。她怜悯和善地冲他笑了笑,他仿佛见到观士音般一时竟呆住了,许久才道声:得罪了,沾了光。那天阿财很高兴,买肉的多,问寒问暖的也多。收摊时,阿财把没卖完的肥肉丢了块王芳菜篮里,说是感谢她。王芳死活不要,像拿着个炸弹样想脱手,推来推去弄得两人满身是猪油才算罢了。
时光如水般平静,淌过夏天到了秋后。阿财因车祸后落下的毛病又犯了,鼻塞,喜咳。一天,王芳正把菜摊开,阿财转身一口痰就吐到丝瓜上,她生怕被人发现,用抹布抹了痰,不动声色地卖菜。又一天,她正秤着西红柿,一口痰像精确制导一样落在西红柿上。买主立即面露愠色说:脏死了,我不要!王芳忙把带痰西红柿擦干净,放在嘴里两口吃掉,然后很享受地说,它真的好吃,我便宜卖。买主见此也不太好意思了,就提了西红柿,对着阿财背影瞪了一眼,悻悻地走了。
王芳想提醒阿财,但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她巴望着他的病尽快好起来,不是提醒他注意保暖,就是劝他看医生。谁知情形如气温直降,阿财根本就不会爱惜自己。阿财的病更严重了,一上床就猛咳,咳着咳着就有血痰,床边布满擦不去的痰渍。他心情随着下雪天冷而愈加忧郁,自己也十分苦恼和讨厌自己,为何就变得如此污浊!可是他得卖肉,带着病干活,不然日子没法过。
这天,新雪盖着旧雪,风在割人,阿财如被杀的猪一样喘。王芳穿着邻居女教师给的半旧白棉袄,不断地蹬脚取暖,招呼路人买菜。可那些人像避瘟神一样走开,去了那些缺斤短两的摊主那。接下来几天大抵如此,肉摊卖不出肉,阿财咳得五脏六肺要撕碎似的,她这边也门前冷落,卖不了的菜只好拿回当饭吃。王芳有些不甘心,她老大远就与一个常关顾自己的买主打招呼,谁知那人却扭着脸当没看见一般,匆匆而过。王芳想着这些天的背时运,心头涌起守活寡这多年的千般苦,想起女儿在大学等着学费,不觉伤心地低泣起来。
阿财听到哭声,边咳边从喉头使劲拼出点含混的声音,叫芳姐别伤心。她几十年来第一次听到男人安慰,像水找到决口禁不住放声痛哭。阿财不知王芳为何哭,他慌了神,束手无策。呆望半晌,忽然发现她那棉袄上似有斑斑血渍,如一朵朵暗红的棉花。他像过电一样被震住了,想起床边那些自己吐出的作品,一阵恶心与愧疚把他揪起来,重重地甩在地上。
人们再也没见到阿财。有人说他进医院就断了气,一天也没受罪,是个有福的人。有人说他女儿接他去省城治病,老婆也回心转意了。王芳过完年又上街卖菜了,生意如春回暖,人也清爽得多了。只是,从此有些恍惚,每当凝视那空着的肉摊,眼里便有不易察觉的晶莹。
(作者单位:通山县委党校)


